世說台語:秀䆀無比指

世說台語:秀䆀無比指      陳 存著

台灣俗語說「秀䆀[súi-bái]無比指,合意[ká-ì]較慘死」(註1),用華文解釋:「秀麗或醜䆀不能比較長短,男女之間合意相愛最重要」,此語比喻男女愛情是盲目的;情人的眼睛是不分辨秀䆀的,即是華語所說的「情人眼裡出西施」。一般台灣諺語擬似詩句要押韻,「無比指」或寫作「無比止」與「較慘死」曡韻,想是不止於比較;比較不止盡的意思。「無比止」用詞文雅不俗,此語恐怕不是庶民的俗套造句比喻,與後句頗不配當;有前輩學者寫作「秀痗無比止」。筆者比照慣例從俗用「比指」,「指」字有「戒指」亦寫作古詞「手紀」,台語訛音為[手指」,與 五指/指掌 混淆。這篇文章重伸解釋台語秀麗說 /súi/ 音如[水]的本字是「秀」[sìu]的單詞(註2),語音經過音序反置(metathsis)而發音[水],因此有人解釋說「水」字是語源。

僑居日本大半生的王育德教授(日治時代就讀東京帝大,228事變後亡命日本)偏向採取現代語言學的方法,專攻台語的博士學者,他提起數個值得研究的常用語詞,如俗寫作「水」(美麗)、「互」(付予)及「查甫查某」(男女)等詞彙,他在世(1924-1985)時仍然沒有找到漢語「正字」。也許源自王博士的指示,而促使我熱心探索上述的語源本字,筆者已有專文論述台語 /hōo/ (付予)的本字是「付」, 「查甫查某」應是百越殘語「仔甫仔母」(註2)。至於「秀」字則可能是我曾經看到吳坤明前輩學者的「秀端端」[sui1-tang7-tang8]俗語,以及陳冠學前輩之「秀痗無比止」的文書語,數年後卻遺忘了,因為有王教授的提起,我再確認「秀」字,用音序反置的理論sìu > súi ,與「由」字(口語 /ùi/ )iu  >  ui 相提並論(註2)此後再悟出 「再來」[tsía-lâi],或是「才是」[tsía-sī]等均可歸類 tsai > tsia 的 ai > ia 複韻母音序反置,從文字音轉變為口語的輪轉表達。

「美好」台語寫作「媠」的普遍化,恐是台灣民國的教育部一本固執的作風不深入研究,從俗隨便推薦漢字。「媠」字見於台語文字是近年的事,民眾也不質疑而隨從。筆者從前不諳有「媠」字而一意追究 /súi/ 的漢字為「秀」,然後認識「媠」與「惰」兩字古為異體同義詞,從[ㄉㄨㄛˋ]dùo 音,如一系列的右側聲旁「墮、惰⋯」,《康熙字典》上有《揚子.方言》豔美也,又音[妥]。隋朝開國皇帝把「隨」字改為「隋」,本無此字[sûi ]音。不知何日台語人「拏死鬼tàp-àm-khang(塞含孔?)」找到「媠」字,把它當「女」形旁,「隋」音。但是,除了《方言》外,不見或是極少見到「媠」字,它應是所謂古僻字,沒有[súi]音。反觀「秀」是常用字,就是用華語白話,中國名作家沈從文寫到:

「這邊山頭已染上了淺綠色,透露了點春天的消息,說不岀它的秀。」
《沈從文家書》1930-66,沈張兆和著,台灣商務1998,頁68。

上面的「秀」就是台語反序白話 /súi/!「秀」字又屢次見於唐詩,如「秀色」、「秀氣」、「秀眉」、「神秀」等等,當美麗的形容詞或是名詞(當動詞用有「秀出」),除了李白常用「秀」字外,也見於杜甫、白居易、陸游、蘇軾、司馬光等多人的詩歌吟唱。拜𧶽科技的發達,我們由網絡搜索,可以看到一覧「秀」開頭的古漢詩,如果僅包含「秀」字的古詩則可列出33面網頁!用「美」「麗」字則比較罕見,「媠」字恐怕找不到了。筆者用語言學的「反音序」理論,及唐詩中的用詞統計數字,在此力證台語 /súi/ 的本字是「秀」。

華語「秀」作動名詞時,非常碰巧地與英語 "show" 一字音義雷同,填加新義作英語名詞「表演」妙用。於是漢字的祖國 – 中國,也進步地抄襲台灣的用法。算是台灣漢語用詞(通用語 lingua franca),反哺文化創意及新知付予「唐山」。

台語醜陋用語 /bái/ ,是美好「秀」的反義詞。但是 /bái/ 可以通用於秀「䆀」、難看、不好、劣等,或是良莠的「莠」,廣泛地作為「不良」的形象與單音形容詞。它的台語用詞及假借訓用字可算不少,包括陳冠學先生的「痗」字,筆者不取。理由是此字用「疒」形旁,作形聲字意義狹窄,筆者選用「秀䆀」作反義並列複合詞,可與「躊躇」(張持?)「蹉跎」(𨑨迌?)「張弛」(張持?)「左右」「波濤」「吩咐」「葡萄」「蝌蚪」等等,作為同形旁類型對比複合詞或是相似的聯綿詞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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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1: 「合」字的發音文白變化-
hap > kap (軟顎舌根音gkhㄍㄎㄏ轉變)> ka(入聲p失落)

筆者曾聞一句台語,列下雅俗共賞:「䆀查某秀跨孔」。跨孔[hūann-khang ]= 膣梅              (膣 屄)
查某 = 仔母,百越殘語,見註2。

註2: 詳見陳存著尃文,刊載於《台灣文學評論》雜誌,真理大學出版(已停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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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音序口語  

反音序口語               陳 存

台灣口語顯示少有的類似拼音語文中(包括印歐語系及日本話等)存在的所謂「反音序」(metathesis)的現象,我在此重複撰文介紹。

首先略述歐洲語言及日語中「反音序」口語的少數例子。古英語「鳥」[brid]現在拼音[bird],拉丁語[parabola]則變成西班牙語[palabra]。同語源的英語[blue]法語是[bleu],意大利拼音[blu]。在日語中最為熟悉的,如"aratashi"(文語 /あらたし/「新」)反音序為 "あたらしatarashi”(口語),源自漢語的「山茶花」”sanzaka” 變化為         "sazanka”(茶山花)等等。中國的漢語是文字宰制口語為多的特殊現象,歷史上學研究(國學)偏重於以科舉為目的,詩書經典及文字學或是書法甚為發達,以致語音學、語言學卻是成為外來的學問,這個歷史並非是偶然的現象。其中之一的理由是方塊字本身(文、字)就是一個完整的符號,一個漢字表示一個音節,而且字形甚為固定,不會訛音而變化。可與反音序 metathesis  比擬的排列「構字」形聲創字,字体 上下左右、內外反序者是:群羣、鵞鵝、飄飃、滙匯、裡裏等等。字音作為口語的符號,瞬間的口語音變,字體並不作重新排列組合。這個比喻可說是作文字遊戲(台語「變把戲」)而已,當然沒有實際的學術意義。

台語屬於單音節的漢語,故在音節中反音序的現象非常少。筆者以前僅能提起幾個希有例子,即「秀」「由」「油」等字詞,帶有 iu 兩音的拼音字,原來 iu > ui 的反序只是將髙舌音的前舌後推 i > u。因此,很多漳泉音異只是[i]音[u]音互換: 呂、旅、居、車、抵丶豬、據就是。我不悉是否有前人研究過台語「反音序」的理論,自認是首先提起這個台語現象的研究者(?);台語存在類似拼音文字的,單音節中音序組成變化的現象。我觀察這個問題的原故是為了解釋兩位台語研究者,陳冠學及吳坤明先輩所主張的,台語「美」的同意詞 /súi/ (音[水])的漢語本字是「秀」,支持贊同此說的理論發表於《台灣文學評論》第八卷三期,2008。

「秀氣」是口語 /sui-kùi/ 的語源,意謂華語說「手段漂亮」,但是文讀與白話音意義有别;文讀[síu-kì]意義與華語一致。同理「由」即是白話[uí]反序音的漢字;吃太油膩,以致胃口[uí -uih]/「油油」不舒適;或是「無佩」(即不佩)叫 [bo`-piu`],如「無佩伊」(不理他),例子不多。「有」文讀音[íu],口語[u]/[u7];「久」[kíu] 口語[ku’];日語「九」[kiu] 亦音[kú]或亦屬於此類。但是把音節簡化或是省字省音,或是發音趨易的例子如「罔棄嫌」說「罔棄!」;「欲可再?」(俗字「卜擱再」)說 /be-ko/ ? 的口語也不少。又有變音訛化「吊吊死」發音[tíau-tāu-sì],「烏皂皂」發音[o’-so`-so^] /[oo-so3-so5]等等,不勝枚舉。本文特別取例漢語中少有的,反音序現象。此文用語音學的理論解釋「反音序」口語,羅列搜集容易受到勿視的,上述「秀」字(將來再撰文更加充實引證)等數字以外的例子,補充解釋這個語言現象,詞例如下:

秀       sìu > súi ,如「秀端端」音 /sui-tāng-tang/,有同好研究者質疑「端」字音的訛變,筆者認為 可參考日語及韓語漢字音 [tan],又「秀䆀」[sui-bái]作為同類相對複合詞(類比複合 詞?)認識時,則有「禾」同形旁,如 姊妹、雌雄、牝牡或是左右等複合詞。

娘       nîu >nûi>nû,如「鷄娘仔」/kue-nû-a/ 指未成為「鷄母」的雌禽。鷄哥仔叫作「雞角」,可能 是「哥」及「公」的混淆。

才       tsâi > tsia,「才好」音 /tsia-hó/ 。

再      tsài > tsìa,如「再來」音 /tsia-lâi/,或是「再可來!」俗字寫作「再擱來!」。

由      iû > uí,如「由台北到淡水」,台語說 /uí-tài-pàk-káu-tàm-tsúi/。學者劉建仁求證 /kàu/ 的本字是「臵」,如果遵循荀况先生的卓見「約定俗成」,我們要用「到」字。

油      iû > uì,如「油飯吃到油油」/iù-png-tsìa-ka-úi-uih/。筆者認為「吃」是正字;「吃食」寫作「食食」之論述,顯然是不識語言學複字同義詞(tautological compounds )的詞彙類。

最後,秀端端[sui-tang-tang]的「端」訛音[tang]或可比較「單」字的文白變化,「單」文讀[tan]白話音[tuann],這個 文>白 變化正是「端」字 文>白 ,[tuan]>[tang]兩音反向的變化。

反序複合詞

反序複合詞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陳  存

筆者在此收集數個常見於日文漢字複字詞彙作為比較,這些組成的字序與中文詞彙相反,如:設施 >施設,左證> 證左,和平> 平和,蓄積 >積蓄,見識> 識見,解題> 題解,點檢 > 檢點,氣風 > 風氣 等等,此類置換構造筆者在此尚無法提出具體的解釋,也許發音比較流暢。英語society譯文「社會」一詞是歷經多年的試譯,最後定案於明治維新功臣福澤諭吉的創作,但是反置為「會社」則是中文「公司」的商業機構名詞。台語即是閩南語系漢語的分支,當然有更多的「反序複字詞」,為方便起見,筆者沿用一部分由朋友轉載的某研究者的收集 (註:2017.07.19 搜索結果,原文出處為「發達網」http://www.s8088.co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61475),並加討論如下(讀者如果熟悉可中段從略):

(一)「國、台語」同義詞的一反序:
(1)山崩/崩山(2)心軟/軟心(3)添加/加添(4)後退/退後(5)前進/進前(6)桌椅/椅桌(7)仿冒/冒仿(8)日後/後日(9)到齊/齊到(tsiau kau)(10)愛意/意愛(11)會面/面會(日語?)(12)年少/少年(年輕)(13)手下/下手(下屬ē-tshiu)(14)喉嚨/嚨喉(15)
收買/買收(16)寺廟/廟寺(17)爭相/相爭(18)顢頇/頇顢(19)颱風/風颱(20)熱鬧/鬧熱(21)內心/心內(22)飼養/養飼(iunn-tshī)(23)鼻塞/塞鼻(sat-phīnn)(24)母雞/雞母(25)乩童/童乩(26)詩歌/歌詩(27)前頭/頭前(28)長久/久長(29)日曆/曆日(la̍h-ji̍t)(30)力氣/氣力(khui-la̍t)(31)北上/上北(tsiūnn-pak)(32)便利/利便(33)嫌棄/棄嫌(34)醉酒/酒醉(35)尺寸/寸尺(36)客人/人客(37)衰落/落衰(lak-sui;lo̍h-sue)(38)        酸臭/臭酸(39)鞦韆/韆鞦(tshian-tshiu)(40)剩量/量剩(41)詛咒/咒詛(42)脊胛/胛脊 (43)習慣/慣習。

(二)「國語正、反序」與「台語」互通:
(1)蹺蹊、蹊蹺(khi-khiau) (2)往來、來往 (3)胃腸、腸胃(4)善良、良善(5)剩量、量剩。

(三)「國語」與「台語正、反序」互通 (1)演講/演講(動詞、名詞)、講演(動詞)
(2)欠缺/缺欠(khueh-khiam)、欠缺(khiam-khue)(3)介紹/介紹、紹介(源自日語)
(4)口氣/口氣(khau-khi)、氣口(khui-khau) (5)命運/運命(日語?)、命運 (6)圍牆/牆圍、圍牆 (7)且慢/慢且(bān-tshiann) 、且慢(tshiann-bān)) (8)健康/健康、康健 (9)到時/時到、到時 (10)疏菜/蔬菜(soo-tshai)、菜蔬(tshai-se) (11)彩頭/彩頭、頭彩 (12)搬運/運搬、搬運 (13)施捨/施捨(si-sia)、捨施(sia-si) (16)明講/明講、講明 (17)額頭/頭額(thau-hia̍h)、額頭(hia̍h-thau) 。

(四)「誤認」的「反序詞」之詞例解析:
(1)喜歡(國語)≠(台語)歡喜:國語的「喜歡」是台語的「愛、佮意kah-i」。台語的「歡喜」是國語的「高興、快樂」。
(2)猜謎(國語)≠(台語)謎猜:國語的「猜謎(語)」是動詞,對應的台語是「臆謎猜ioh bī-tshai」。台語的「謎猜」是名詞,是國語的「謎語」。
(3)帆布(國語)≠(台語)布帆:國語的「帆布」,台語也叫「帆布」是一種用棉、麻製成的粗布,堅固耐用,通常用來製成船帆、帳篷等。國語的「帳篷、帳棚」才是台語的「布帆/布篷」[phang]。

上文(一)節以下部分取自網絡某作者的文章,詞意應該是操用台語者所熟悉的,筆者再加上自己的見解,其中源自日語者比原作注解的更多,如「講演」等等,在此不多談。特別引起筆者注意的是(一)18項 顢頇/頇顢 。前項筆者不知有此漢語,雖然[ham-ban]一句通俗於台語,意同「遅頓」。古漢語「顢頇」,據字典是「大臉」,或許有台語「大呆」的形象,故可能引伸會意「呆笨」。(四)節的反序詞,可歸屬於「誤認的」,如英法語之間的同源詞,但是意義有別的「假伴」(false friend)。如「大事」(代誌)日語是「重要」之意,台語「無大事」如中國普通話說「沒事」,「咒咀」是假借鬼神見證背書,台灣俗語說「咒詛付(hoo)別人死」一  敢説不敢當,或是指派他人自己不做事。在此順便提起少為人提起的源自古漢語的反序詞彙,有池差(詩經:差池)、吃口(史記:口吃)、寢畫(論語:畫寢)、仔甫(男子)、仔母(女子)等等。

綜合「反序複字詞」的發生現象是:(1 )語法倒置。百越語把形容詞置後,風颱、鷄娘、仔甫(俗寫查甫)等是;(2 )外來語或是上層語言,因模仿發音容易反序(即metathesis);(3 )借用因循反序,如日文著作「約定俗成」,台語受影響。日本大文豪夏目潄石喜歡用「單簡」作「簡單」的同義反序詞,但是跟從者少而自然消失;(4 )複字詞彙兩字近義互換或是動詞、形容詞置後,如「覺悟/悟覺」「糕餅/餅糕」,「假造/造假」,「年幼/幼年」「糾結 /結糾」等等則可能是基於前人的習慣。

 

 

 

古文「科斗」(蝌蚪)反置複合詞就是台語「斗科仔」(肚蛙仔)

古文「科斗」(蝌蚪)反置複合詞就是台語「斗科仔」(肚蛙仔)

陳  存

筆者生長在台語大家庭,雖然自認是台語「一級棒」,但是無異於多數台灣人,到了老年仍然不知道,華語「蝌蚪」台灣話應該怎麼說。一個原因是這個小動物的名稱,我首先知道的是日語。在我的幼年,台北仍然是稻田漫延,「蝌蚪」是頑童容易接觸到的。

為硏究台語,我驚訝地發現蝌蚪的日語叫做「おたまじゃくし」(otamajiakushi )竟然語源漢字「玉勺子」。[お/o](御)是詞頭如「阿」或詞尾「仔」的小詞綴,[たま/tama ]的日語是「圓珠子」,通常訓用漢文「玉」字,口語 是小形圓狀體的通義。如是,語源是漢語的小圓「勺子」,即是小「斗子」,蝌蚪古文「科斗」,現代文的「虫」形旁連詞是比較近代的後起字。在漢字的歷史,公元七世紀的唐詩仍然用「科斗」一詞,它是小動物的形象造詞。李白詩《邯鄲南亭觀妓》吟道:

把酒領美人,請歌邯鄲詞。⋯⋯平原君安在? 科斗生古池。*

現在台灣網絡上至少可以看到的,除了教育部的網絡台語字典寫作「肚胿(蛙?)仔」外,解釋蝌蚪的台語尚有:

《講看覓》20130718 www.youtube.com/watch?v=Rhhxo6LG_ew

《寧靜兮革命》http://isilme0103.blogspot.ca/2011/09/too-kuai.html

第一個網站說明漢字寫作「肚胿(蛙)仔」發音[tōo-khue-á],第二網站探索到華語連詞的倒裝句複合詞「蚪蝌」,並引用難得的清代詩句書證(註一),但是又解釋說「蝌」是「蛙」的異寫!?

水蛙在台灣俚語形象化為「水鷄」,「蛙」字形旁「虫」,聲旁「圭」(音[ke/kue/koe/oa])*有一系列常用字:街、鮭、閨、筀、桂、硅、佳、珪⋯

前面提起古文「科斗」的「科」,閩南語可發音[kho/khoe ],又「斗」音[táu/tó],則「科斗」發音[khoe-to / khue-tau],這個詞彙的反置用台灣俚語發音,「斗」訛音「肚」,故呼作近音再帶成長動物「蛙」的連想,取字音 /肚蛙仔/。漢語複合詞如「道地」,倒裝為「地道」,意義則完全相同。此類複合詞的前後兩字反置,在台語及日語漢字詞𢑥比比皆是,簡單的「牛公/牛母」或可說是百越殘語,形容詞後置。但是無數的台語(及日語)反置複合詞在語言學上的表現仍然費解!(註二)

筆者研究台語喜歡作比較語文學,現在有google translate 在網絡上對譯,易如反掌。英語tadpole 源自古文「蟾蜍頭仔」tadd 及poll 的合成詞;作為法語老學徒,筆者順便查詢一下,它叫 têtard,可能是「頭」tête 加上 ard ,字典上說明是蔑小的後綴詞。人類語言文字的思考方式是相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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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一:取自台灣作者魚美人《寧靜兮革命》:清代李必恒 《謁浮山禹廟次昌黎石鼓韻作歌》有「濁水綠字著神怪,穴中金簡書蚪蝌。」之句,此處算是查得「蚪蝌」之文獻。感謝上示的硏究者,雖然詩句的內容是描述遠古旳蝌蚪文字而非動物。這是稀有的文献,我們無法知道倒置的連詞「蚪蝌」是庶民用語,或是僅限於詩句的押韻。台語的反置複合詞似乎是唐宋以前的詞彙較難掌握,比如《詩誙》差池 > 池差 (參閱筆者的推論「歪可池差」uai-ko-tshi-tsua );《韓非子》弛張 > 張弛(俗作張持)等。

註二:包括諸多研究者的收集與筆者的搜索,詞例甚多。也許基於音聲學的理由,雖有證據如上述,規律理論可能較為複雜。

*附注:完稿後(2017.06.07)讀到日本《朝日新聞.天聲人語》初夏美談「水蛙」,引用芭蕉的俳句:

古池や蛙(かわず)飛びこむ水の音。

試譯作「古池蛙子跳水聲」,不識詩文及俳句,但是可以領會到此意境,注音古文「蛙」kawazu ,頗近似台語文讀「蛙子」。

「苗面」是俚語「貓面(niau-bīn)」(麻臉)的語源 陳 存

「苗面」是俚語「貓面(niau-bīn)」(麻臉)的語源       陳 存

(原載<民報>2017-05-07)

http://www.peoplenews.tw/news/0c250760-650c-4ed8-9000-aa5db5640d08

心愛台灣及珍惜我們的母語,沒有必要否認台語的詞彙極大部分源自福建話。台灣國民的共識與認同完全與祖裔及語源無関,端士國民的獨立自主是一個見證。日本人使用的漢字及其文書詞彙,甚至是用假名標音的口語不少是源自漢語,後者可能除了極少數有心的學者外,日本人無法理解,也不承認。再如「螢光窗雪」,「明月松間照」等漢詩的意境都引入聞名的歌詞。自從德川幕府流行「蘭學」(與荷蘭人通商而開端的西洋文化與學術),少數歐洲語言也融入日本生活用語。很多歐美歌曲傳入日本,明治維新政府制定為音樂教材,日本人可能誤認為是他們固有的歌曲。* 言歸正題,我將討論台灣人說 /niau-bīn/ - 因感染天花病毒而幸存者,臉孔痘㿀傷痕遺留的滿面瘡疤 - 中國普通話叫「麻臉」,台灣俚語「貓面」。這個台語名稱,我們可以猜測必然是來自中國福建話,筆者疑是語源古早的「苗面(臉)刺青」相貌,一個旁證是漢人蔑稱苗人為「貓人」。

劉建仁先生探索的台語漢字詞彙(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,論述精博,大部分我是賛同的(但是也有例外我認為:台語 /sông/ 表村俗,是「村」字;心內惴惴的 /tsùa/ 是「惴」字等)。劉氏解釋「貓面」的「貓」,推測是習俗上訓用野生動物的 /bâ/(狸猫) ,此音巧合普通話的同義詞「麻臉」音同台語「痲」,因此關連「貓」音「麻」,這個「語源」論述似乎說服力薄弱。首先,操用福建話或是漳泉系台語的庶民在百年前,或是宋元明淸歴代以來的閩語系庶民,應該不用「麻臉」一詞,更何況要間接連繋對照野生動物的名稱發音。不同語言但語音相近,又詞義類似的例子雖然不少,完全是巧合情況者居多。在劉氏提供「貓面」以前,我不知道台語 /niau-bīn/ 有何適當的漢字,我疑心地將「貓面」放置在腦袋中的一角。我對動物的知識很有興趣,有好奇心但不鍾愛「貓」。雖然早知道日本家庭喜歡養貓,晩年始注意到歐美社會也喜愛「貓」為寵物。獲知劉氏「貓面」論述的同時,台灣網絡資訊也湧上「貓,貓⋯猫,猫⋯」,又悉地名「苗栗」曾經寫作「貓里」,地名「貓空」的語源爭議,「貓」「猫」兩獸有別的怪論等等⋯

一日我在圖書館翻閱法文地理雜誌"GEO"2016年12月號,緬甸(Myanmar)專輯,介紹甫始民主化的緬甸定為2016年度特選的國土,文圖並茂不在話下。其中有兩大頁全面圖示很多少數民族(應是原住民)的像片容貌,有三、四個土著民族臉孔刺青,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則全面刺青,密密麻麻。幾行文字介紹說明緬甸有135族原住民,現在的主要族群是來自中國雲南的,沿Irrawaddy 河流域的入侵者,類似中國閩粵的所謂漢族(當然包括被同化的百越原住民,如台灣的平埔族)的南遷。看到此圖,又想到台灣泰雅族原住民的剌青,我就連想到「貓面」應該是語源「苗面剌青」,又想起台灣人的俚語 /hūe-pā-nì-niau/,發揮我從小就「受感染 」或是天生「固有的」想像力,可以寫作漢字「花巴染苗」,即剌綉花紋的巴人,刺青染色的苗族。「染苗」的發音,前字是白話音[ni],後字[biau/miau ]被前字同化 b /m >n ,這是普遍的語言學法則,漢語文法即稱為「雙聲連綿」。至此我上網查詢中國網路資訊,「巴國」在今日長江上游重慶一帶,現在的巴人「祭」(日語matsuri )可見歌舞者臉上「花巴」,又悉「苗人」在中土又被叫為「貓人」,故是有刺青的「染苗/貓」的面貌**。同時引起我的連想力,「緬」字是形旁「糹」,聲旁「面」應該也是兼為義符(兼會意),我們可以臆測(?):緬甸的原始意義也許是「綉面的甸人」。

總結報告筆者繼續劉先生的硏究:「苗面/貓面」語源苗族(或是少數民族的泛稱)之刺青面貌,滿面「花巴染苗」,相同天花痘㿀的瘡疤面貌,「貓面」是「苗面」形象化的派生詞,如同在台灣「悪霸」的行為叫 [鴨霸]!

(2017.05.02於溫哥華)
一一一一一
*筆者曾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女同事,加拿大化學博士,與歐裔同學結婚。一首普遍熟悉的,改篇自莫札特的小樂曲,她竟然以為是日本固有的童謡。至於在發源地都已經被遺忘的,但是台灣日本兩國仍然受大家喜愛的驪歌「青靑校樹」(日名 "仰げば尊し"),經過長年的研究,至2011始發現作曲家是美國人!

**歷史上傣(Dai/Tai)、佤、獨龍(Derung)、布朗、德昂(Deang)等族人,現在分佈於中國雲南、緬甸等地的少數民族,甚至是爲數可觀又遍佈於華南及中南半島北部的的大族「苗人」或「黎族」(Hlai又稱駱越)均有綉面紋身的記錄,尤其是遍居於雲南及緬甸的原住民歷史上被蔑視為「綉面蠻」,甚至到近代仍然保持這個風俗。

台語「嫣頭」及後綴詞「頭」 陳 存

台語「嫣頭」及後綴詞「頭」        陳  存

 

一、嫣頭及縁投

台語形容男子英俊的口語叫 /īan-tâu/,用漢字複合詞「緣投」(及「嫣頭」?)的書寫最普遍。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氏對這個詞彙有適當的討論(詳見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。劉氏從俗認為「緣投」一詞比較好,連雅堂的《台灣語典》,則解釋此詞「謂情人也」,其他「X投」等諸說粉粉。如果說「嫣頭骨」,則不能代以「緣投」,後者是「投緣」一詞的反置,與相貌無關,世事人情喜愛不須在此贅述。「嫣」字是美好的意思,「頭」字在漢語造詞上有非常廣泛的應用;「嫣頭」是美好的容貌。台語有「嫣頭仔骨」、「嫣頭囝仔」、「嫣頭仔san 」等。/san /是日語,在台灣俗作譯音[桑],是敬語或客氣甚至昵稱的用語。/嫣頭仔san / 僅用在男子,此處是「郎」的意思。接近此造詞有「派頭」,「影頭」(映頭?顯現之義)等語。

「頭」用在台語,在筆者少年時代尚有通行「海結仔頭」,「海結仔」/hai-kat-la/ 源自日式英語"high collar ",上世紀初期歐美的「高領」時尚服裝,引伸到西式剪髪,時毫的髮型。「現此時」(台語「當今」)年輕人流行的髪式,我看是朝鮮國准皇帝「金正恩」為創始人。台語尙有流氓話說「癮頭」(不守份妄想者),庶民有「憨頭」等的形象造詞。其於社會語言的考量*,漢字造詞「嫣頭」要比「緣投」合理。「頭」字在中國網路《新華字典》上有三十項的解釋,關於台灣話的口語造詞,包含傳統的漢語用詞外,有其他特殊的用例,使用於場所方位最多,比如「角頭」、「烏山頭」等等。

二、店頭、車頭及其他

「頭」的詞彙包含動物的「頭部」最具原始的實名外,社會生活及組織用詞,則有「主要」的意思,用在職位、項目的次序。台語有政治女強人的「大姊頭仔」,其他在台語的地理用詞是「所在」「地點」「前面」或「面」的意思為要。某日筆者在加拿大溫哥華市的大公園,遇到一位同輩老者,來自中國廈門的移民,為深入探索台語舊時雜貨店「籃仔店」/kam-ma-tìm/ 的語源(詳見筆者專文,推測它是來自擺攤位容器「籃簸」(台語 [kam pôo],出售食品雜貨等),詢問其同類用詞。他說廈門有「七店頭」Seven Eleven,但是不悉 /kam-ma-tìm/ 的稱呼,故它可能是台灣人早期的特製名詞。我閱讀到日本江戶時代亦有「店頭」的用語,如販售浮世繪的「草紙店/双紙店」的市面「店頭」,此用語沿續至明治時代,可見它是漢語的固有名詞。類此,指示所在地點,台灣早期用語「車頭」是車站的意思,火車或汽車的搭乘建築地點。「埔頭」、「渡船頭」、台北「大橋頭」也是指方位地點。

「頭」字作為複合詞後綴,有很強的造詞力,可以作思想觀點的形象化;可以反映抽象觀念的表現詞性。後者如看頭、報頭(氣象預報徴兆,「暴」風雨的借字?)、抽頭、來頭、齊頭(整數計算)、手頭(掌握金錢,權力)、孔頭(暗件、隱密)等等。「頭」前綴有「頭祿」-「吃人頭祿」的省語,我爭議連雅堂的「頭路」一詞的誤解,不過(台語「不二顧」),此詞已約定俗成,大家慣用的,可以接受*。至於中國普通話的「苗頭」、「厘頭」,造詞不勝枚舉。「苗頭」與台語「苗面」/niau-bin/ 無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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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涉及台語的研究,大概可以分為三個領域或是方向:一、漢語詞彙學,二、語言及語源學,三、口語書面化的試行。現今在這三個分野內具有傳統漢學的學術性者,在網絡(Internet)上作論述,具正名及明示學歷經歷的網站,本文作者推崇劉建仁氏。其他對漢學及台語(或廣泛的閩南語)詞彙有深入研究者,筆者能在網絡上硏讀參考者也不下三、四個網站。如果專於漢學,因漢語的文字詞彙歷史悠久,頃向於力求文字史上的「書證」,語音的變化則憑以等韻學的歸類(筆者的藏書雖然包括《韻鏡》及《切韻指掌圖》等,但沒作深入研究)。但是台語及閩南語長期與文字脫節,漢學不是最緊要的台語文書化的手段,因此不能勿視一、二、三項諸領域的同力合作。人文科學不是筆者的專業訓練,只是基於生長環境、求學教育及興趣,筆者喜歡作語源的探索及台語的研究。至於口語書面化的試行,則非常雜亂,包括台灣教育部的失策及詞彙用字的推薦缺少學術根據。在這分野,台語研究的同好前輩許極燉先生,作了很可敬佩的努力並贈與著作書籍。筆者的「自吹自擂」則可引述與故陳冠學先生的通信中,他誇奬我「很放心你的研究」。

 

世說台語(二):貓面無損嫣頭骨

世說台語(二):貓面無損嫣頭骨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陳   存

現在屬於大台北的北投區,當地曾有一個陳氏族人叫「貓仔山本」,他是筆者的遠親,同屬於福建渡台第二世祖的後裔。他在地方上「不止」(台語「頗有」之意)有名氣,因為他的年紀介於家祖父及父親(渡台第七世)之間,我對他所知非常有限。「貓仔山本」本名「陳三本」,進步人物日治時期改姓「山本」(Yamamoto),這是我查族譜才知道的。「山本叔仔」我母親這樣稱呼他,其實陳三本與家父同輩分(據族譜世系),照台灣人的禮俗應稱呼為「山本伯仔」。近年「貓仔山本」又在同鄉中數度被提起,促進我憶起幼年時家母轉告的山本名言「貓妄貓,嫣頭仔骨原在」 –  貓面(麻臉)無損嫣頭骨。「嫣頭」是英俊的意思。

拜賜日本統治者對台灣現代醫學及公共衛生的建設,我父祖輩的年代(大致百年前)在台灣患天花病毒侵襲的人似乎不多,我幼年少看到華語所謂「麻子」的瘡疤臉孔。「貓仔山本」不是因為他的「貓面」(台語麻臉 niau-bin)而有名,我想他是一個「奇葩」,風聞人物。「山本叔仔」有兩個妻室,少年時我均見過面,現在只談台語「貓妄貓,嫣頭仔骨原在!」。筆者將台語「山本名言」能夠寫作漢字,要拜賜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先生(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的提示,我更再進一步研究。

貓面(苗面/苗臉)

「貓」的話題今年一直圍繞著我。在日本〈朝日新聞〉網絡上連戴的夏目潄石名著《吾輩是猫》上月(2017.03)完結了。這本小說我斷續地看了數次(報紙分日載,共224回),在漫長的歲月裏,我無力澈底地把此書讀完。我少看小說,僅視它為語言文字的教材。《吾輩是猫》我曾在小學四、五級時,翻閱一行,其實小孩子絕對看不懂,最近聽到一位年輕的台灣人日語教師說:「夏目潄石有一套自己的漢字」,我感服她的洞察力。讀了上述劉先生討論的台語「貓面」的論題後,再看到台北「貓空」及台灣「苗栗」地名的源流論述,不免涉及動物「狸猫」名稱的研究。依筆者的廣泛查詢,「貍貓」或是「狸猫」一詞是特指某種(或是數種)野生動物,或是單名「貍/狸」的泛稱。本來漢字文化對動物名稱非常籠統;含糊不分别。如「熊貓」即非熊也非貓,又有「虎貓」、「狸貓」、「河狸」(beaver 是齧齒動物 – 鼠類!)等等。有研究者翁佳音、曹銘宗的「故事」(?),持論「貓」與「猫」兩字並非是異體字,而是指不同的動物云云(《故事》gushi.tw/「台灣地名真相」2015.12.28),但是筆者找不到漢字「貓」音[niau]及「猫」音[bâ](?)異獸、異字、異名或「貓/猫」不是異體字的證據。

筆者查詢百科全書,得悉哺乳動物食肉目(Carnivora )中的两大人類最熟悉的亞目,即貓型(Feliformia )及犬型亞目(Caniformia),這兩型動物在漢字的原始造字,可能明白地用「豸」及「犭(犬)」形旁分開,比如「貓」、「豹」及「狗」、「狼」,後來形旁混淆或簡化「貓/猫」通用,再有「犲/豺」並用,大頭的「豸」型貓,與長鼻長腳有特徴犬齒的「犭」型犬狗之類應該有分别。廣泛分佈於華南、東南亞及台灣的果子狸(Paguma larvata),外型像家貓,俚語叫 /bâ/ 音同[痲],恐怕沒有漢語單字詞(比如造形聲字「豸麻」),「貍貓」叫 /lībâ/ 是訓讀,雖然地名「苗栗」以前有寫成「麻里」、「貓裏」等云云。 「貓裏/貓里」源自道卡斯平埔族語 /Bali/(?)平地之意,台灣在1887設「苗栗縣」(李筱峰《民報文化雜誌》第17期,2017.03;民報2017-03-08)。至於歌仔劇本「貍貓換太子」,名稱「貍貓」如同「熊貓」是指單一動物,「貍/狸」在台語/福建話通稱 /bâ/ 恐是百越殘語,古音「貓」與聲旁「苗」可能音近,両字音關連密切。故台語/niau-bin/「麻臉」稱呼為「貓面」,是訛音形象化,正字或其語源筆者揣測為「苗面」(刺青臉!),如同「悪霸」叫「鴨霸」,我將作長文專題討論。另外,台語「嫣頭」續說於次文。

世說台語(一)望內喜外涙滄滄 陳存

〈世說台語〉望內喜外涙滄滄    陳存

 

中國南北朝劉宋時代(AD 420-479)劉義慶所著《世說新語》一書,內容談論魏晉時代的風流人物軼事,著作書名簡單,含義卻頗費揣測。著述中含有不少成為現在引用的成語,「世說」也許是傳聞的意思。日本翻譯家識破漢字含義深奧玄虛,富有珠寶箱作用(cassettes effect),內藏何物?時常奇妙費解。《世說新語》書名廣被抄襲,筆者也從俗借用,說的則是「台語」。外來統治階級者的分化専制,「台語」一詞甚至成為爭論的名詞。無論如何,我講的是台灣話,至於人物呢?我住故國有兩個階段,前後僅有三十餘年,而且是身歷「被統治階級」的滋味,只是祖先世居台北,開拓北投的陳氏一族(祖父渡台第六世,曾是讀漢學不識日語的小地主北投鎭長),對故鄉及人物雖然所知有限,青少年時代的記憶難忘。

說起台語的硏究,屬於父親一代的知識分子,我見過面的有吳守禮教授及胡鑫麟醫師(家祖父則認識連橫)。兩位先賢我晤面時均在晩年,接近父輩們辭世的年代。他們的工作生活所聞一二都是經由台灣的人際關係與傳說。胡鑫麟醫師為何研究台語漢字,我猜想與他被陷害十年牢禁綠島有關。胡醫師是台南人,名小提琴家胡乃元之父。胡醫師少年時是資優學生,他小學畢業,考進日治時代台裔子弟如登龍門的台北髙校尋常科(「尋常」源自漢語,但筆者不悉其義)*,我猜測日本人創設台北高校期間,不但台裔學生甚少,資優的尋常科學生更是少之又少,恐怕前後沒有超過二十人(?)。我認識的前輩知識分子,除了胡醫師外,再有林忠義教授與葉炳遠教授。僅知其名者有聰明人邱永漢丶辜振甫(貴族院辜顯榮之子)及葉炳哲醫師(葉炳遠之兄,早逝)等。這些先輩的人生似乎沒有超過一世紀的長壽,均已早成故人。胡醫師為何在白色恐怖時代被關禁綠島十年呢?我聼說他在台大醫院當住院醫師時,一位要看病的台裔「半山」軍官聲稱他是「少將」,耍弄特權闖位排隊,胡醫師不識中國文化罵他一句「汝男鳥少將了!」。我曾詢問胡醫師本人確認有此一回事?他面對我沒作回答。我猜想胡醫師的日文造詣要比中文(漢文)好,所處的時代與環境,對台語漢字的研究資訊收集遠遜於現在。

筆者也是業餘的研究者,涉臘台語漢字多年,憶起七十年前台灣人脫離日本人統治,作二等「皇民」的不平等遭受,狂歡回歸祖國時的一首歌,「台灣同胞」是如何迎接 China(鍵盤上拼音字母的漢字是「吃拿」!)。七十年前的記憶猶殘留至今,幼年(小學三、四年級)學唱的一首「光復歌」重組憶錄如下:

望內喜外涙滄滄,榮歸祖國隋夏唐。辛傷五十辛傷矣,不時相思相慰安。欣見國旗趁長風,青天白日滿地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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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台語研究同仁蘇先生Yifer提供:「尋常」,意為「普通、一般 in general 」相對於「特殊 special, specific」。「尋常科」就是「普通科」,沒「特殊分組」的意思。
杜甫《曲江二首》:「酒債尋常行處有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」
納蘭性德《詞》:「被酒莫驚春睡重, 賭書消得潑茶香, 當時只道是尋常。」
這也是日本治台時代的一個通用名詞:
根據日本明治天皇時代到昭和天皇時代所施行的「學校教育法」規定,有基於設定中學校及高等女學校的必要,在日本,於1871年開始就有正式的尋常中學校,1886年政府制定《學校令》,其中包括《小學校令》、《中學校令》、《帝國大學令》、《師範學校令》。《中學校令》的要點是,規定中學校分為「尋常中學校」(後改稱為中學校,相當於現在的國中二年級到高中三年級的學歷)和「高級中學校」(後來升格為高等學校,相當於大學預科),尋常中學校的學年採五年制,高等中學校採三年制,

我兮心底流目屎

我兮心底流目屎 法國 Paul Verlaine (1844-1896) 著
(Il pleure dans mon cœur) 台語譯文 陳 存

我兮心底流目屎, Gúa è sīmn-túe làu bàk-sài
若是庄內雨落來, Nà-sì tsng-lāi hōo lò-lâi
什麼鬱卒我毋知, Sia-mé ut-tsut gúa m-tsai
伊鑚入我兮心內? Ī tséng-lip gúa è sīm-lāi

啊!雨聲細細輕輕, Ah! hōo-siann súe-sùe khīn-khin
落著土地佮厝頂, Loh-ti tōo-tūe kap tshú-téng
付我憂悶兮心情, Hōo gúa īu-būn è sīm-tsîng
雨滴唱歌兮聲音 ! Hōo-tih tshíunn-kua è sīann-im

目屎滴落無哀求, Bàk-sái tih-loh bò āi-kîu.
流著皆心兮憂愁, Làu ti kūi-sim è īu-tshîu
啥?無反背無寃仇!. Síann? Bò huan-pūe bò ūan-sîu.
這个悲傷無理由。 Tsit-ê pī-siong bò li-îu.

這是最大兮苦楚, Tse sì tsúe-tūa è kho-tsóo
毋知是什麼因故 ! M-tsāi si siann-mí īn-kòo
無愛情也無怨妬, Bò ái-tsîng ìa-bò úan-tòo
我心內充滿痛苦。 Gúa sim-lài tshīong-múa tóng-khó

Il pleure dans mon cœur        Goa e sim-te lau bak-sai.
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;   Na-si chng-lai ho loh-lai.
Quelle est cette langueur         Sia-mi ut-chut goa m-chai.
Qui pénètre mon cœur ?           I chng-lip goa e sim-lai.

Ô bruit doux de la pluie            Ah! ho-siaN seh-seh khin-khin.
Par terre et sur les toits !          Loh ti tho-te kap chhu-teng!
Pour un cœur qui s’ennuie,     Hou goa iu-bun e sim-cheng.
Ô le chant de la pluie !               Hou-tih chhiuN-koa e siaN-im!

Il pleure sans raison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Bak-sai tih-loh bo ai-kiu.
Dans ce cœur qui s’écœure       Lau ti kui-sim e iu-chhiu.
Quoi ! Nulle trahison ?…             SiaN? Bo hoan-poe bo oan-siu!
Ce deuil est sans raison.             Chit e pi-siong bo li-iu.

C’est bien la pire peine          Che si choe-toa e kho-chho.
De ne savoir pourquoi             M-chai si siaN-mi in-ko!
Sans amour et sans haine       Bo ai-cheng ia bo oan-to.
Mon cœur a tant de peine !     Goa sim-lai chhiong-boan thong-kho