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序複合詞

反序複合詞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陈  存

筆者在此收集數個常見於日文漢字複字詞彙作為比較,這些組成的字序與中文詞彙相反,如:設施 >施設,左證> 證左,和平> 平和,蓄積 >積蓄,見識> 識見,解題> 題解,點檢 > 檢點,氣風 > 風氣 等等,此類置換構造筆者在此尚無法提出具體的解釋,也許發音比較流暢。英語society譯文「社會」一詞是歷經多年的試譯,最後定案於明治維新功臣福澤諭吉的創作,但是反置為「會社」則是中文「公司」的商業機構名詞。台語即是閩南語系漢語的分支,當然有更多的「反序複字詞」,為方便起見,筆者沿用一部分由朋友轉載的某研究者的收集,並加討論如下(讀者如果熟悉可中段從略):

(一)「國、台語」同義詞的一反序:
(1)山崩/崩山(2)心軟/軟心(3)添加/加添(4)後退/退後(5)前進/進前(6)桌椅/椅桌(7)仿冒/冒仿(8)日後/後日(9)到齊/齊到(tsiau kau)(10)愛意/意愛(11)會面/面會(日語?)(12)年少/少年(年輕)(13)手下/下手(下屬ē-tshiu)(14)喉嚨/嚨喉(15)
收買/買收(16)寺廟/廟寺(17)爭相/相爭(18)顢頇/頇顢(19)颱風/風颱(20)熱鬧/鬧熱(21)內心/心內(22)飼養/養飼(iunn-tshī)(23)鼻塞/塞鼻(sat-phīnn)(24)母雞/雞母(25)乩童/童乩(26)詩歌/歌詩(27)前頭/頭前(28)長久/久長(29)日曆/曆日(la̍h-ji̍t)(30)力氣/氣力(khui-la̍t)(31)北上/上北(tsiūnn-pak)(32)便利/利便(33)嫌棄/棄嫌(34)醉酒/酒醉(35)尺寸/寸尺(36)客人/人客(37)衰落/落衰(lak-sui;lo̍h-sue)(38)        酸臭/臭酸(39)鞦韆/韆鞦(tshian-tshiu)(40)剩量/量剩(41)詛咒/咒詛(42)脊胛/胛脊 (43)習慣/慣習。

(二)「國語正、反序」與「台語」互通:
(1)蹺蹊、蹊蹺(khi-khiau) (2)往來、來往 (3)胃腸、腸胃(4)善良、良善(5)剩量、量剩。

(三)「國語」與「台語正、反序」互通 (1)演講/演講(動詞、名詞)、講演(動詞)
(2)欠缺/缺欠(khueh-khiam)、欠缺(khiam-khue)(3)介紹/介紹、紹介(源自日語)
(4)口氣/口氣(khau-khi)、氣口(khui-khau) (5)命運/運命(日語?)、命運 (6)圍牆/牆圍、圍牆 (7)且慢/慢且(bān-tshiann) 、且慢(tshiann-bān)) (8)健康/健康、康健 (9)到時/時到、到時 (10)疏菜/蔬菜(soo-tshai)、菜蔬(tshai-se) (11)彩頭/彩頭、頭彩 (12)搬運/運搬、搬運 (13)施捨/施捨(si-sia)、捨施(sia-si) (16)明講/明講、講明 (17)額頭/頭額(thau-hia̍h)、額頭(hia̍h-thau) 。

(四)「誤認」的「反序詞」之詞例解析:
(1)喜歡(國語)≠(台語)歡喜:國語的「喜歡」是台語的「愛、佮意kah-i」。台語的「歡喜」是國語的「高興、快樂」。
(2)猜謎(國語)≠(台語)謎猜:國語的「猜謎(語)」是動詞,對應的台語是「臆謎猜ioh bī-tshai」。台語的「謎猜」是名詞,是國語的「謎語」。
(3)帆布(國語)≠(台語)布帆:國語的「帆布」,台語也叫「帆布」是一種用棉、麻製成的粗布,堅固耐用,通常用來製成船帆、帳篷等。國語的「帳篷、帳棚」才是台語的「布帆/布篷」[phang]。

上文(一)節以下部分取自網絡某作者的文章,詞意應該是操用台語者所熟悉的,筆者再加上自己的見解,其中源自日語者比原作注解的更多,如「講演」等等,在此不多談。特別引起筆者注意的是(一)18項 顢頇/頇顢 。前項筆者不知有此漢語,雖然[ham-ban]一句通俗於台語,意同「遅頓」。古漢語「顢頇」,據字典是「大臉」,或許有台語「大呆」的形象,故可能引伸會意「呆笨」。(四)節的反序詞,可歸屬於「誤認的」,如英法語之間的同源詞,但是意義有別的「假伴」(false friend)。如「大事」(代誌)日語是「重要」之意,台語「無大事」如中國普通話說「沒事」,「咒咀」是假借鬼神見證背書,台灣俗語說「咒詛付(hoo)別人死」一  敢説不敢當,或是指派他人自己不做事。在此順便提起少為人提起的源自古漢語的反序詞彙,有池差(詩經:差池)、吃口(史記:口吃)、寢畫(論語:畫寢)、仔甫(男子)、仔母(女子)等等。

綜合「反序複字詞」的發生現象是:(1 )語法倒置。百越語把形容詞置後,風颱、鷄娘、仔甫(俗寫查甫)等是;(2 )外來語或是上層語言,因模仿發音容易反序(即metathesis);(3 )借用因循反序,如日文著作「約定俗成」,台語受影響。日本大文豪夏目潄石喜歡用「單簡」作「簡單」的同義反序詞,但是跟從者少而自然消失;(4 )複字詞彙兩字近義互換或是動詞、形容詞置後,如「覺悟/悟覺」「糕餅/餅糕」,「假造/造假」,「年幼/幼年」「糾結 /結糾」等等則可能是基於前人的習慣。

 

 

 

古文「科斗」(蝌蚪)反置複合詞就是台語「斗科仔」(肚蛙仔)

古文「科斗」(蝌蚪)反置複合詞就是台語「斗科仔」(肚蛙仔)

陳  存

筆者生長在台語大家庭,雖然自認是台語「一級棒」,但是無異於多數台灣人,到了老年仍然不知道,華語「蝌蚪」台灣話應該怎麼說。一個原因是這個小動物的名稱,我首先知道的是日語。在我的幼年,台北仍然是稻田漫延,「蝌蚪」是頑童容易接觸到的。

為硏究台語,我驚訝地發現蝌蚪的日語叫做「おたまじゃくし」(otamajiakushi )竟然語源漢字「玉勺子」。[お/o](御)是詞頭如「阿」或詞尾「仔」的小詞綴,[たま/tama ]的日語是「圓珠子」,通常訓用漢文「玉」字,口語 是小形圓狀體的通義。如是,語源是漢語的小圓「勺子」,即是小「斗子」,蝌蚪古文「科斗」,現代文的「虫」形旁連詞是比較近代的後起字。在漢字的歷史,公元七世紀的唐詩仍然用「科斗」一詞,它是小動物的形象造詞。李白詩《邯鄲南亭觀妓》吟道:

把酒領美人,請歌邯鄲詞。⋯⋯平原君安在? 科斗生古池。*

現在台灣網絡上至少可以看到的,除了教育部的網絡台語字典寫作「肚胿(蛙?)仔」外,解釋蝌蚪的台語尚有:

《講看覓》20130718 www.youtube.com/watch?v=Rhhxo6LG_ew

《寧靜兮革命》http://isilme0103.blogspot.ca/2011/09/too-kuai.html

第一個網站說明漢字寫作「肚胿(蛙)仔」發音[tōo-khue-á],第二網站探索到華語連詞的倒裝句複合詞「蚪蝌」,並引用難得的清代詩句書證(註一),但是又解釋說「蝌」是「蛙」的異寫!?

水蛙在台灣俚語形象化為「水鷄」,「蛙」字形旁「虫」,聲旁「圭」(音[ke/kue/koe/oa])*有一系列常用字:街、鮭、閨、筀、桂、硅、佳、珪⋯

前面提起古文「科斗」的「科」,閩南語可發音[kho/khoe ],又「斗」音[táu/tó],則「科斗」發音[khoe-to / khue-tau],這個詞彙的反置用台灣俚語發音,「斗」訛音「肚」,故呼作近音再帶成長動物「蛙」的連想,取字音 /肚蛙仔/。漢語複合詞如「道地」,倒裝為「地道」,意義則完全相同。此類複合詞的前後兩字反置,在台語及日語漢字詞𢑥比比皆是,簡單的「牛公/牛母」或可說是百越殘語,形容詞後置。但是無數的台語(及日語)反置複合詞在語言學上的表現仍然費解!(註二)

筆者研究台語喜歡作比較語文學,現在有google translate 在網絡上對譯,易如反掌。英語tadpole 源自古文「蟾蜍頭仔」tadd 及poll 的合成詞;作為法語老學徒,筆者順便查詢一下,它叫 têtard,可能是「頭」tête 加上 ard ,字典上說明是蔑小的後綴詞。人類語言文字的思考方式是相似的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註一:取自台灣作者魚美人《寧靜兮革命》:清代李必恒 《謁浮山禹廟次昌黎石鼓韻作歌》有「濁水綠字著神怪,穴中金簡書蚪蝌。」之句,此處算是查得「蚪蝌」之文獻。感謝上示的硏究者,雖然詩句的內容是描述遠古旳蝌蚪文字而非動物。這是稀有的文献,我們無法知道倒置的連詞「蚪蝌」是庶民用語,或是僅限於詩句的押韻。台語的反置複合詞似乎是唐宋以前的詞彙較難掌握,比如《詩誙》差池 > 池差 (參閱筆者的推論「歪可池差」uai-ko-tshi-tsua );《韓非子》弛張 > 張弛(俗作張持)等。

註二:包括諸多研究者的收集與筆者的搜索,詞例甚多。也許基於音聲學的理由,雖有證據如上述,規律理論可能較為複雜。

*附注:完稿後(2017.06.07)讀到日本《朝日新聞.天聲人語》初夏美談「水蛙」,引用芭蕉的俳句:

古池や蛙(かわず)飛びこむ水の音。

試譯作「古池蛙子跳水聲」,不識詩文及俳句,但是可以領會到此意境,注音古文「蛙」kawazu ,頗近似台語文讀「蛙子」。

「苗面」是俚語「貓面(niau-bīn)」(麻臉)的語源 陳 存

「苗面」是俚語「貓面(niau-bīn)」(麻臉)的語源       陳 存

(原載<民報>2017-05-07)

http://www.peoplenews.tw/news/0c250760-650c-4ed8-9000-aa5db5640d08

心愛台灣及珍惜我們的母語,沒有必要否認台語的詞彙極大部分源自福建話。台灣國民的共識與認同完全與祖裔及語源無関,端士國民的獨立自主是一個見證。日本人使用的漢字及其文書詞彙,甚至是用假名標音的口語不少是源自漢語,後者可能除了極少數有心的學者外,日本人無法理解,也不承認。再如「螢光窗雪」,「明月松間照」等漢詩的意境都引入聞名的歌詞。自從德川幕府流行「蘭學」(與荷蘭人通商而開端的西洋文化與學術),少數歐洲語言也融入日本生活用語。很多歐美歌曲傳入日本,明治維新政府制定為音樂教材,日本人可能誤認為是他們固有的歌曲。* 言歸正題,我將討論台灣人說 /niau-bīn/ - 因感染天花病毒而幸存者,臉孔痘㿀傷痕遺留的滿面瘡疤 - 中國普通話叫「麻臉」,台灣俚語「貓面」。這個台語名稱,我們可以猜測必然是來自中國福建話,筆者疑是語源古早的「苗面(臉)刺青」相貌,一個旁證是漢人蔑稱苗人為「貓人」。

劉建仁先生探索的台語漢字詞彙(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,論述精博,大部分我是賛同的(但是也有例外我認為:台語 /sông/ 表村俗,是「村」字;心內惴惴的 /tsùa/ 是「惴」字等)。劉氏解釋「貓面」的「貓」,推測是習俗上訓用野生動物的 /bâ/(狸猫) ,此音巧合普通話的同義詞「麻臉」音同台語「痲」,因此關連「貓」音「麻」,這個「語源」論述似乎說服力薄弱。首先,操用福建話或是漳泉系台語的庶民在百年前,或是宋元明淸歴代以來的閩語系庶民,應該不用「麻臉」一詞,更何況要間接連繋對照野生動物的名稱發音。不同語言但語音相近,又詞義類似的例子雖然不少,完全是巧合情況者居多。在劉氏提供「貓面」以前,我不知道台語 /niau-bīn/ 有何適當的漢字,我疑心地將「貓面」放置在腦袋中的一角。我對動物的知識很有興趣,有好奇心但不鍾愛「貓」。雖然早知道日本家庭喜歡養貓,晩年始注意到歐美社會也喜愛「貓」為寵物。獲知劉氏「貓面」論述的同時,台灣網絡資訊也湧上「貓,貓⋯猫,猫⋯」,又悉地名「苗栗」曾經寫作「貓里」,地名「貓空」的語源爭議,「貓」「猫」兩獸有別的怪論等等⋯

一日我在圖書館翻閱法文地理雜誌"GEO"2016年12月號,緬甸(Myanmar)專輯,介紹甫始民主化的緬甸定為2016年度特選的國土,文圖並茂不在話下。其中有兩大頁全面圖示很多少數民族(應是原住民)的像片容貌,有三、四個土著民族臉孔刺青,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則全面刺青,密密麻麻。幾行文字介紹說明緬甸有135族原住民,現在的主要族群是來自中國雲南的,沿Irrawaddy 河流域的入侵者,類似中國閩粵的所謂漢族(當然包括被同化的百越原住民,如台灣的平埔族)的南遷。看到此圖,又想到台灣泰雅族原住民的剌青,我就連想到「貓面」應該是語源「苗面剌青」,又想起台灣人的俚語 /hūe-pā-nì-niau/,發揮我從小就「受感染 」或是天生「固有的」想像力,可以寫作漢字「花巴染苗」,即剌綉花紋的巴人,刺青染色的苗族。「染苗」的發音,前字是白話音[ni],後字[biau/miau ]被前字同化 b /m >n ,這是普遍的語言學法則,漢語文法即稱為「雙聲連綿」。至此我上網查詢中國網路資訊,「巴國」在今日長江上游重慶一帶,現在的巴人「祭」(日語matsuri )可見歌舞者臉上「花巴」,又悉「苗人」在中土又被叫為「貓人」,故是有刺青的「染苗/貓」的面貌**。同時引起我的連想力,「緬」字是形旁「糹」,聲旁「面」應該也是兼為義符(兼會意),我們可以臆測(?):緬甸的原始意義也許是「綉面的甸人」。

總結報告筆者繼續劉先生的硏究:「苗面/貓面」語源苗族(或是少數民族的泛稱)之刺青面貌,滿面「花巴染苗」,相同天花痘㿀的瘡疤面貌,「貓面」是「苗面」形象化的派生詞,如同在台灣「悪霸」的行為叫 [鴨霸]!

(2017.05.02於溫哥華)
一一一一一
*筆者曾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女同事,加拿大化學博士,與歐裔同學結婚。一首普遍熟悉的,改篇自莫札特的小樂曲,她竟然以為是日本固有的童謡。至於在發源地都已經被遺忘的,但是台灣日本兩國仍然受大家喜愛的驪歌「青靑校樹」(日名 "仰げば尊し"),經過長年的研究,至2011始發現作曲家是美國人!

**歷史上傣(Dai/Tai)、佤、獨龍(Derung)、布朗、德昂(Deang)等族人,現在分佈於中國雲南、緬甸等地的少數民族,甚至是爲數可觀又遍佈於華南及中南半島北部的的大族「苗人」或「黎族」(Hlai又稱駱越)均有綉面紋身的記錄,尤其是遍居於雲南及緬甸的原住民歷史上被蔑視為「綉面蠻」,甚至到近代仍然保持這個風俗。

台語「嫣頭」及後綴詞「頭」 陳 存

台語「嫣頭」及後綴詞「頭」        陳  存

 

一、嫣頭及縁投

台語形容男子英俊的口語叫 /īan-tâu/,用漢字複合詞「緣投」(及「嫣頭」?)的書寫最普遍。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氏對這個詞彙有適當的討論(詳見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。劉氏從俗認為「緣投」一詞比較好,連雅堂的《台灣語典》,則解釋此詞「謂情人也」,其他「X投」等諸說粉粉。如果說「嫣頭骨」,則不能代以「緣投」,後者是「投緣」一詞的反置,與相貌無關,世事人情喜愛不須在此贅述。「嫣」字是美好的意思,「頭」字在漢語造詞上有非常廣泛的應用;「嫣頭」是美好的容貌。台語有「嫣頭仔骨」、「嫣頭囝仔」、「嫣頭仔san 」等。/san /是日語,在台灣俗作譯音[桑],是敬語或客氣甚至昵稱的用語。/嫣頭仔san / 僅用在男子,此處是「郎」的意思。接近此造詞有「派頭」,「影頭」(映頭?顯現之義)等語。

「頭」用在台語,在筆者少年時代尚有通行「海結仔頭」,「海結仔」/hai-kat-la/ 源自日式英語"high collar ",上世紀初期歐美的「高領」時尚服裝,引伸到西式剪髪,時毫的髮型。「現此時」(台語「當今」)年輕人流行的髪式,我看是朝鮮國准皇帝「金正恩」為創始人。台語尙有流氓話說「癮頭」(不守份妄想者),庶民有「憨頭」等的形象造詞。其於社會語言的考量*,漢字造詞「嫣頭」要比「緣投」合理。「頭」字在中國網路《新華字典》上有三十項的解釋,關於台灣話的口語造詞,包含傳統的漢語用詞外,有其他特殊的用例,使用於場所方位最多,比如「角頭」、「烏山頭」等等。

二、店頭、車頭及其他

「頭」的詞彙包含動物的「頭部」最具原始的實名外,社會生活及組織用詞,則有「主要」的意思,用在職位、項目的次序。台語有政治女強人的「大姊頭仔」,其他在台語的地理用詞是「所在」「地點」「前面」或「面」的意思為要。某日筆者在加拿大溫哥華市的大公園,遇到一位同輩老者,來自中國廈門的移民,為深入探索台語舊時雜貨店「籃仔店」/kam-ma-tìm/ 的語源(詳見筆者專文,推測它是來自擺攤位容器「籃簸」(台語 [kam pôo],出售食品雜貨等),詢問其同類用詞。他說廈門有「七店頭」Seven Eleven,但是不悉 /kam-ma-tìm/ 的稱呼,故它可能是台灣人早期的特製名詞。我閱讀到日本江戶時代亦有「店頭」的用語,如販售浮世繪的「草紙店/双紙店」的市面「店頭」,此用語沿續至明治時代,可見它是漢語的固有名詞。類此,指示所在地點,台灣早期用語「車頭」是車站的意思,火車或汽車的搭乘建築地點。「埔頭」、「渡船頭」、台北「大橋頭」也是指方位地點。

「頭」字作為複合詞後綴,有很強的造詞力,可以作思想觀點的形象化;可以反映抽象觀念的表現詞性。後者如看頭、報頭(氣象預報徴兆,「暴」風雨的借字?)、抽頭、來頭、齊頭(整數計算)、手頭(掌握金錢,權力)、孔頭(暗件、隱密)等等。「頭」前綴有「頭祿」-「吃人頭祿」的省語,我爭議連雅堂的「頭路」一詞的誤解,不過(台語「不二顧」),此詞已約定俗成,大家慣用的,可以接受*。至於中國普通話的「苗頭」、「厘頭」,造詞不勝枚舉。「苗頭」與台語「苗面」/niau-bin/ 無關。

 

一一一一一一一

*涉及台語的研究,大概可以分為三個領域或是方向:一、漢語詞彙學,二、語言及語源學,三、口語書面化的試行。現今在這三個分野內具有傳統漢學的學術性者,在網絡(Internet)上作論述,具正名及明示學歷經歷的網站,本文作者推崇劉建仁氏。其他對漢學及台語(或廣泛的閩南語)詞彙有深入研究者,筆者能在網絡上硏讀參考者也不下三、四個網站。如果專於漢學,因漢語的文字詞彙歷史悠久,頃向於力求文字史上的「書證」,語音的變化則憑以等韻學的歸類(筆者的藏書雖然包括《韻鏡》及《切韻指掌圖》等,但沒作深入研究)。但是台語及閩南語長期與文字脫節,漢學不是最緊要的台語文書化的手段,因此不能勿視一、二、三項諸領域的同力合作。人文科學不是筆者的專業訓練,只是基於生長環境、求學教育及興趣,筆者喜歡作語源的探索及台語的研究。至於口語書面化的試行,則非常雜亂,包括台灣教育部的失策及詞彙用字的推薦缺少學術根據。在這分野,台語研究的同好前輩許極燉先生,作了很可敬佩的努力並贈與著作書籍。筆者的「自吹自擂」則可引述與故陳冠學先生的通信中,他誇奬我「很放心你的研究」。

 

世說台語(二):貓面無損嫣頭骨

世說台語(二):貓面無損嫣頭骨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陳   存

現在屬於大台北的北投區,當地曾有一個陳氏族人叫「貓仔山本」,他是筆者的遠親,同屬於福建渡台第二世祖的後裔。他在地方上「不止」(台語「頗有」之意)有名氣,因為他的年紀介於家祖父及父親(渡台第七世)之間,我對他所知非常有限。「貓仔山本」本名「陳三本」,進步人物日治時期改姓「山本」(Yamamoto),這是我查族譜才知道的。「山本叔仔」我母親這樣稱呼他,其實陳三本與家父同輩分(據族譜世系),照台灣人的禮俗應稱呼為「山本伯仔」。近年「貓仔山本」又在同鄉中數度被提起,促進我憶起幼年時家母轉告的山本名言「貓妄貓,嫣頭仔骨原在」 –  貓面(麻臉)無損嫣頭骨。「嫣頭」是英俊的意思。

拜賜日本統治者對台灣現代醫學及公共衛生的建設,我父祖輩的年代(大致百年前)在台灣患天花病毒侵襲的人似乎不多,我幼年少看到華語所謂「麻子」的瘡疤臉孔。「貓仔山本」不是因為他的「貓面」(台語麻臉 niau-bin)而有名,我想他是一個「奇葩」,風聞人物。「山本叔仔」有兩個妻室,少年時我均見過面,現在只談台語「貓妄貓,嫣頭仔骨原在!」。筆者將台語「山本名言」能夠寫作漢字,要拜賜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先生(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的提示,我更再進一步研究。

貓面(苗面/苗臉)

「貓」的話題今年一直圍繞著我。在日本〈朝日新聞〉網絡上連戴的夏目潄石名著《吾輩是猫》上月(2017.03)完結了。這本小說我斷續地看了數次(報紙分日載,共224回),在漫長的歲月裏,我無力澈底地把此書讀完。我少看小說,僅視它為語言文字的教材。《吾輩是猫》我曾在小學四、五級時,翻閱一行,其實小孩子絕對看不懂,最近聽到一位年輕的台灣人日語教師說:「夏目潄石有一套自己的漢字」,我感服她的洞察力。讀了上述劉先生討論的台語「貓面」的論題後,再看到台北「貓空」及台灣「苗栗」地名的源流論述,不免涉及動物「狸猫」名稱的研究。依筆者的廣泛查詢,「貍貓」或是「狸猫」一詞是特指某種(或是數種)野生動物,或是單名「貍/狸」的泛稱。本來漢字文化對動物名稱非常籠統;含糊不分别。如「熊貓」即非熊也非貓,又有「虎貓」、「狸貓」、「河狸」(beaver 是齧齒動物 – 鼠類!)等等。有研究者翁佳音、曹銘宗的「故事」(?),持論「貓」與「猫」兩字並非是異體字,而是指不同的動物云云(《故事》gushi.tw/「台灣地名真相」2015.12.28),但是筆者找不到漢字「貓」音[niau]及「猫」音[bâ](?)異獸、異字、異名或「貓/猫」不是異體字的證據。

筆者查詢百科全書,得悉哺乳動物食肉目(Carnivora )中的两大人類最熟悉的亞目,即貓型(Feliformia )及犬型亞目(Caniformia),這兩型動物在漢字的原始造字,可能明白地用「豸」及「犭(犬)」形旁分開,比如「貓」、「豹」及「狗」、「狼」,後來形旁混淆或簡化「貓/猫」通用,再有「犲/豺」並用,大頭的「豸」型貓,與長鼻長腳有特徴犬齒的「犭」型犬狗之類應該有分别。廣泛分佈於華南、東南亞及台灣的果子狸(Paguma larvata),外型像家貓,俚語叫 /bâ/ 音同[痲],恐怕沒有漢語單字詞(比如造形聲字「豸麻」),「貍貓」叫 /lībâ/ 是訓讀,雖然地名「苗栗」以前有寫成「麻里」、「貓裏」等云云。 「貓裏/貓里」源自道卡斯平埔族語 /Bali/(?)平地之意,台灣在1887設「苗栗縣」(李筱峰《民報文化雜誌》第17期,2017.03;民報2017-03-08)。至於歌仔劇本「貍貓換太子」,名稱「貍貓」如同「熊貓」是指單一動物,「貍/狸」在台語/福建話通稱 /bâ/ 恐是百越殘語,古音「貓」與聲旁「苗」可能音近,両字音關連密切。故台語/niau-bin/「麻臉」稱呼為「貓面」,是訛音形象化,正字或其語源筆者揣測為「苗面」(刺青臉!),如同「悪霸」叫「鴨霸」,我將作長文專題討論。另外,台語「嫣頭」續說於次文。

世說台語(一)望內喜外涙滄滄 陳存

〈世說台語〉望內喜外涙滄滄    陳存

 

中國南北朝劉宋時代(AD 420-479)劉義慶所著《世說新語》一書,內容談論魏晉時代的風流人物軼事,著作書名簡單,含義卻頗費揣測。著述中含有不少成為現在引用的成語,「世說」也許是傳聞的意思。日本翻譯家識破漢字含義深奧玄虛,富有珠寶箱作用(cassettes effect),內藏何物?時常奇妙費解。《世說新語》書名廣被抄襲,筆者也從俗借用,說的則是「台語」。外來統治階級者的分化専制,「台語」一詞甚至成為爭論的名詞。無論如何,我講的是台灣話,至於人物呢?我住故國有兩個階段,前後僅有三十餘年,而且是身歷「被統治階級」的滋味,只是祖先世居台北,開拓北投的陳氏一族(祖父渡台第六世,曾是讀漢學不識日語的小地主北投鎭長),對故鄉及人物雖然所知有限,青少年時代的記憶難忘。

說起台語的硏究,屬於父親一代的知識分子,我見過面的有吳守禮教授及胡鑫麟醫師(家祖父則認識連橫)。兩位先賢我晤面時均在晩年,接近父輩們辭世的年代。他們的工作生活所聞一二都是經由台灣的人際關係與傳說。胡鑫麟醫師為何研究台語漢字,我猜想與他被陷害十年牢禁綠島有關。胡醫師是台南人,名小提琴家胡乃元之父。胡醫師少年時是資優學生,他小學畢業,考進日治時代台裔子弟如登龍門的台北髙校尋常科(「尋常」源自漢語,但筆者不悉其義)*,我猜測日本人創設台北高校期間,不但台裔學生甚少,資優的尋常科學生更是少之又少,恐怕前後沒有超過二十人(?)。我認識的前輩知識分子,除了胡醫師外,再有林忠義教授與葉炳遠教授。僅知其名者有聰明人邱永漢丶辜振甫(貴族院辜顯榮之子)及葉炳哲醫師(葉炳遠之兄,早逝)等。這些先輩的人生似乎沒有超過一世紀的長壽,均已早成故人。胡醫師為何在白色恐怖時代被關禁綠島十年呢?我聼說他在台大醫院當住院醫師時,一位要看病的台裔「半山」軍官聲稱他是「少將」,耍弄特權闖位排隊,胡醫師不識中國文化罵他一句「汝男鳥少將了!」。我曾詢問胡醫師本人確認有此一回事?他面對我沒作回答。我猜想胡醫師的日文造詣要比中文(漢文)好,所處的時代與環境,對台語漢字的研究資訊收集遠遜於現在。

筆者也是業餘的研究者,涉臘台語漢字多年,憶起七十年前台灣人脫離日本人統治,作二等「皇民」的不平等遭受,狂歡回歸祖國時的一首歌,「台灣同胞」是如何迎接 China(鍵盤上拼音字母的漢字是「吃拿」!)。七十年前的記憶猶殘留至今,幼年(小學三、四年級)學唱的一首「光復歌」重組憶錄如下:

望內喜外涙滄滄,榮歸祖國隋夏唐。辛傷五十辛傷矣,不時相思相慰安。欣見國旗趁長風,青天白日滿地紅!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–
*台語研究同仁蘇先生Yifer提供:「尋常」,意為「普通、一般 in general 」相對於「特殊 special, specific」。「尋常科」就是「普通科」,沒「特殊分組」的意思。
杜甫《曲江二首》:「酒債尋常行處有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」
納蘭性德《詞》:「被酒莫驚春睡重, 賭書消得潑茶香, 當時只道是尋常。」
這也是日本治台時代的一個通用名詞:
根據日本明治天皇時代到昭和天皇時代所施行的「學校教育法」規定,有基於設定中學校及高等女學校的必要,在日本,於1871年開始就有正式的尋常中學校,1886年政府制定《學校令》,其中包括《小學校令》、《中學校令》、《帝國大學令》、《師範學校令》。《中學校令》的要點是,規定中學校分為「尋常中學校」(後改稱為中學校,相當於現在的國中二年級到高中三年級的學歷)和「高級中學校」(後來升格為高等學校,相當於大學預科),尋常中學校的學年採五年制,高等中學校採三年制,

我兮心底流目屎

我兮心底流目屎 法國 Paul Verlaine (1844-1896) 著
(Il pleure dans mon cœur) 台語譯文 陳 存

我兮心底流目屎, Gúa è sīmn-túe làu bàk-sài
若是庄內雨落來, Nà-sì tsng-lāi hōo lò-lâi
什麼鬱卒我毋知, Sia-mé ut-tsut gúa m-tsai
伊鑚入我兮心內? Ī tséng-lip gúa è sīm-lāi

啊!雨聲細細輕輕, Ah! hōo-siann súe-sùe khīn-khin
落著土地佮厝頂, Loh-ti tōo-tūe kap tshú-téng
付我憂悶兮心情, Hōo gúa īu-būn è sīm-tsîng
雨滴唱歌兮聲音 ! Hōo-tih tshíunn-kua è sīann-im

目屎滴落無哀求, Bàk-sái tih-loh bò āi-kîu.
流著皆心兮憂愁, Làu ti kūi-sim è īu-tshîu
啥?無反背無寃仇!. Síann? Bò huan-pūe bò ūan-sîu.
這个悲傷無理由。 Tsit-ê pī-siong bò li-îu.

這是最大兮苦楚, Tse sì tsúe-tūa è kho-tsóo
毋知是什麼因故 ! M-tsāi si siann-mí īn-kòo
無愛情也無怨妬, Bò ái-tsîng ìa-bò úan-tòo
我心內充滿痛苦。 Gúa sim-lài tshīong-múa tóng-khó

Il pleure dans mon cœur        Goa e sim-te lau bak-sai.
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;   Na-si chng-lai ho loh-lai.
Quelle est cette langueur         Sia-mi ut-chut goa m-chai.
Qui pénètre mon cœur ?           I chng-lip goa e sim-lai.

Ô bruit doux de la pluie            Ah! ho-siaN seh-seh khin-khin.
Par terre et sur les toits !          Loh ti tho-te kap chhu-teng!
Pour un cœur qui s’ennuie,     Hou goa iu-bun e sim-cheng.
Ô le chant de la pluie !               Hou-tih chhiuN-koa e siaN-im!

Il pleure sans raison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Bak-sai tih-loh bo ai-kiu.
Dans ce cœur qui s’écœure       Lau ti kui-sim e iu-chhiu.
Quoi ! Nulle trahison ?…             SiaN? Bo hoan-poe bo oan-siu!
Ce deuil est sans raison.             Chit e pi-siong bo li-iu.

C’est bien la pire peine          Che si choe-toa e kho-chho.
De ne savoir pourquoi             M-chai si siaN-mi in-ko!
Sans amour et sans haine       Bo ai-cheng ia bo oan-to.
Mon cœur a tant de peine !     Goa sim-lai chhiong-boan thong-kho

「宅」是台語住家[tau]的本字

「宅」(上古音ㄉㄠ)是台語住家[tau]的本字 陳 存

台語住家或住宅用「厝」,此詞素(lexeme)作房屋的意思。「我家」 說「阮厝」表示住所或家庭,也可引伸作家人一族的意思。「厝」是假借用字,本字可能是「茨」,「茅茨」在唐詩中有書證。「阮厝」的另外一個說法是「阮/tau/」,俗字用借音複合字詞「阮兜」。詞素 /tau/ 一般不作單字語彙,口語列入教育部推薦的漢字詞彚,常聞的「阮兜」外,另有「厝邊兜」及「跤兜」。俚語「跤兜」是住宅的「角落」或是台語「角頭」,當作副詞的語源或許來自腳步可以走動的範圍,附近的意思。本文論述詞素 /tau/ 的本字,筆者收集各方的證據,揣測它是「宅」字,此形聲字構成是「宀」形符,象形屋頂,「乇」聲符,上古音[tau](ㄉㄠ)。故白話「阮/tau/」的漢字應該寫作「阮宅」。

首先澄清俗用借音字「兜」的意義 : 單純的意思當名詞用時,它是古代人馬戰爭中,保護身體裝備的一部分,甲胄的頭盔,即日語訓用漢字「兜」 /かぶと/(kabuto),英語是 helmet。另外,在中國的方言用詞中有「兜子」,用作口袋的意思,再有掛在孩童身前的「兜肚」(老台語肚兜?),台語或說「肚圍」。其他有常用的動名詞普通話「兜風」一語。認識台語又對文字多少有興趣的人,也許會質疑漢字「阮兜」為「我家」的正確性,這個問題必然有前人討論過。

本論題的緣起是因為提供更多資訊,例證類似「各」及「臵」上古發音為[kàu](詳見網絡: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)的文白異讀字例,以便排除部分研究者的偏見,鼓勵支持正確的學術成果,台語漢字學者須要有共識。台語學者劉建仁羅列數個常用漢字:哭、毒、曲、落、各等字,說明文白音韻變化,作台語漢字韻母 ok > au 的詞性特色。筆者再探索其他類似的音韻變化,認識尚有「宅」字的古音為[tau]及「 爆」(pòk > pàu)字等,甚或白話動詞[báu去」疑是漢字「沒去」,即「吞沒」的意思,與遺失有别。

「各」的上古音[kau]及其初文指示字的原意為「到達」在網絡上可以看到有力的證據* 因欲追蹤更多[ok]韻母的漢字,筆者連想到最常用的一字是「託」[tòk],「拜託」是台語及國語的常用語彙,日語漢字「宅」、「託」同音。故「託」字形旁「言」,聲旁「乇」;「宅」則有《說文解字》宅,所託也,從宀乇聲;「乇」音據《康熙字典·玉篇》竹戹切;髙本漢及王力擬音 t’ɑk ;上古音為[tau](ㄉㄠ)(見寧繼福《中原音韵稿》)。「宅」與「託」或是「托」現代漢語不同音,在日語漢字讀音仍然是相同。輾轉連想中,猶存在筆者糢糊地記憶裡,許久前或曾經聽到「汝 /tau/ 伊講」,也許是「汝託伊講」轉達傳話的本義。

台語 /guan-tau/ 即「阮宅」。「阮」是俗字,可能是滋生自「我」,鼻音化加尾音[n]變成複數或所有格,如「汝n」及「伊n」,這個語法超出漢字漢語的文法規則。又如台語複數第一人稱 /gúan/ 及 /lán/ 有分別,前者不含對話者在內,後者包括對話者(可能是lin及guan的合音),有異於現代漢語「我們」或是「咱們」不分是否包含對話者在內,這些人稱代名詞很可能是百越殘語對閩南語的影響。因此不熟悉台語者,往往無法分辨 /lán/ 與 /gúan/ 的意思。台語衍生自閩南語,後者的語言史古老深奧,又極少記錄,甚值得深入硏究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*「各」上形「夂」(腳趾盤「止」的變形倒置)下形「口」(指地點,初文亦作凵形)的示意構字,與「出」字是對比(非對掌形象如「后」與「司」左右對稱);同樣是指示字「出」,上形「止」簡化(楷書省形),下形「凵」,示義走出。故「各」原始的字義是「到達」,與「岀」字圖案的「止」反向對比。上古音[kau]有中國古韻學家寧繼福作雷同的推論。

台語的詞素與詞素異體

台語的詞素與詞素異體 陳 存著

台語說「流浪 /kàu/ 淡水」。據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先生的研究,/kàu/ 的漢語正字是「臵」。
乘坐鐵路進台北站時,乘客會聼到廣播三種不同的漢語,即用現在的台灣國語、閩南系及客家系台語說:

「台北到了!」

因為起筆本文的論述,我再確認國語及客語的廣播發音,其文書語確是「到」字無誤,但是閩系台語用「到」字,在文字學上嚴格地說就不正確了。國語漢字「倒」,發音同「到」(或是同聲第三調)《說文解字》倒:仆也,从人,到聲。所以台語「到處」與「倒退」兩個語彙中,到、倒同音。奇怪的是台語「到底」發音,常聞是[dáu-túe]或是[dáu-té],同國語注音[ㄉㄠˋ]。台語文書「到」在其母系的閩南語漢字發音則沒有[kàu]音,詳見論文:

https://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/2011/10/08/%e5%88%b0%cb%99%e5%90%84%ef%bc%88kau%ca%9f%ef%bc%89%e2%94%80%e2%94%80%e5%88%b0%e3%80%81%e4%be%86%e5%88%b0/

如果古字「臵」或是「各」本字(字根/初文)是台語[kàu]的原始字體,而且毫無爭議地有大家的共識,則台語「到達」的詞素(lexeme)包括「到」、「臵」或是文語「至」(初文)三個字可稱為詞素變體(allomorph)。因為「各」的字義為「各自」「各別」「各體」的意思,已經脫離象形文字的時代太久,其初文為「到達」的圖案不宜在此時列入考慮。有趣的是充滿鐡路愛好者的日本,通往大都會周圍的中、短程交通列車叫做「各驛停車」,保持太古文字的意思時,可以意味為:每到車站就停車!。

漢字文書語的普及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,而且自秦漢以來中央集權,搜集方言語彙漢化造字,後代科擧又以經史詩文選抜官吏。因此,語言與文字的互相影響甚為明顯,導致抽象概念的文書語傳至民間,往往假借字音形象化。劉建仁提供台語「英俊」或「漂亮」的同義詞,幾乎近年已經被遺忘地「漂潎」[phiau-piet]一語,或可引伸口語說「撇步」(漂亮的動作)的語源應是「潎步」,其外尚有「貓面」是「麻面(臉)」借音形體化。同此普遍的現象,在台語有「惡霸」寫作「鴨霸」;「家婆」> 「鷄婆」;「吃口」(口吃)> 「啼猴」;「業績」 > 「粒積」;「玩具」> 「碗糕」;fork >「虎骨」(單車輪义)等等。又有難讀的字音改變為易認的文字如「水蛙」變成「水鷄」;「皆糾」作「規球」;「欣色」作「心適」;「嫣頭」作「緣投」等。至於「撇歩」的語源是否滋生自「漂潎」則有商權的問題,因為「潎」字除是罕見外,詞語含義狹窄,除了劉氏提供的「漂潎」,不見於常用詞𢑥或借音字。「撇」字可用為動詞外,也是有形象的漢字筆畫「一撇」的丿形書法。口語有「一撇嘴鬚」,又早期有調皮歌謡唱:「老長壽老長壽,想欲[be]學風流,兩撇嘴鬚電虯虯[kìu-kîu]⋯⋯」。如此形象化,漂亮的「歩數」(步驟)用「撇歩」也頗恰當。當然,我們不認為 /aù-poo/ 寫作「奧步」是合理的。據劉建仁的論證,「奧歩」的正字應該是「㱙步」,「朽」與「㱙」或是軟弱的「栠」與「荏」是文字學上的異體字。

回到本論題的開端,「到」「臵」兩字,同義的象形字「至」(甚至𨒂伸到初文「各」字)都是同義卻是不同音,也不是異體字,故應該歸類於「詞素異體」或是「詞素變體」。所以「食」「吃」「呷」也是詞素變體。台語衍生自閩南語,後者因地理位置隔閡(enclave),居民遠離外侵政權的帝都,受到北方羌狄滿蒙外族語言的影響較少,口語保存入音及濁聲外,仍然殘存唐宋以前的古音及詞彙,比如台語煎炸用古器名稱「鼎」;孩童哭叫用「号」;彩虹叫「弓」(試比英語rainbow)等等。為了推動台語的漢字書寫或是口語文書化,我們應該採取詞素漢字的標準化(standalization),合理化(rationalization)以及普遍或是通俗化(generalization)。用字的標準化是政府教育部的重大責任外,合理化及普遍化則可掌握在媒體的記者作家,以及台語研究者與社團的良知共識。基於上述的原則,避免用「呷」字,口語用「吃」字,文書語保持「食」字,不混淆;不用「㱙」字,代以「朽」字;不用「潎歩」用「撇歩」;拋棄「臵」字,採用「到」一字多音。至於軟弱的[lám]宜用「栠」字,避免與「荏苒」雙聲連詞混淆外,在構字及形象字義上也較合理。研究者也未必死守「台語漢字找書證」,以致「風塵荏苒學不成!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