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說台語:「駒騅」是「古錐」(koo-tsui)可愛的語源 (2018-02-09 12:16〈民報〉)

美國地理雜誌社出版的英文《歷史》(History)畫報雙月刊,2017年01/02號內載「絲路」一文,附有一幅中國唐代的仕官集團騎馬圖古壁畫,文中解釋說「騎馬」是那個時代「身份的象徵」(status symbol)。「馬」是絲路的進口物,即是西域的貿易品種,有如今日台灣市街上,某人坐車德國製的「寶馬」BMW 或是「賓士」Benz,車主的身份或可表示「好額人」有錢!唐代提起馬的名詩不少,如「遺卻珊瑚鞭,白馬驕不行,章臺拆楊柳,春日路傍情」(崔國輔〈長樂少年行〉)。

「馬」與台語或是福建話的生活環境並不密切,但是唐代開拓閩南的移民,想必帶來河南固始地方的俗語,台灣人的血統也許很複雜,但是用語,卻是承襲不少唐山的古老語言。市井小民的生活話語,則與漢字脫節,於是頻頻找不到正確的文字,譬如可愛叫「古錐」,毫無疑問的是借音的漢字複合詞。

「馬」除了姓氏及干支上的十二生肖外,在台灣人生活中很少涉及。日本則是因襲並保留可觀的唐代文物,又滲入近代歐洲文化及流行時尚不淺,動物或是文字用「馬」及其衍生字如「驛」、「馴」或是「駒」等用詞,比較平凡常見。

受到英國殖民統治的影響,賽馬遊戲仍然遺留在香港。日據台灣的興盛時代(約在1910-35年代?),政府開闢臺北「競馬場」(今北投區復興崗及其周圍,以迄北面接近舊道),市民也有飼養馬的人家。筆者年幼時代,偶爾闖入遠離賽馬觀望台的跑道外圍,坐在草地上觀看「跑馬」,家祖父則會提起他曾擁有「競馬場」內被徵收的土地,這是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了。

小馬生相可愛,漢語叫「駒」;台語漢字音讀:khu,如「拘」或「區」。這個字也喻年少英俊的人,如「駒麗」引伸為幼童可愛的文語用詞。另一個良馬的派生用詞,則是源自中國歷史上著名的,《史記》𥚃描寫的楚漢之爭中,項羽的坐騎千里寶馬名「騅」(台語漢字音:tsui,如「錐」),久之在漢語引伸為駿馬的泛稱。

筆者懷疑「古錐」一詞為台語正確的漢字雖然很久,現在能夠欣然釋出其語源,卻是近日的「驗遇」。「錐」是形聲字,漢字聲旁「隹」[tsui]本字台語有「雞尾隹」(鷄尾巴)。台語用「隹」字及其語音甚少,一般庶民生活上,少有「圓錐體」的觀念或是用詞,上述「可愛」的同義詞,俗語擬音寫作「古錐」[koo-tsui]。因「錐」亦可發音為[ui]音同「維」,如「錐孔」[ui-kang]。

遂引起筆者對漢字「隹」形旁及其音旁的一群字,作一番摸索揣測,輾轉查詢中有少用的「騅」字。這個字的原始字義是「毛色蒼白相間的馬」,也是「楚霸王」項羽的駿馬名稱,驟然我腦中浮現出複合詞「駒騅」的形象,這不就是「古錐」的訛音白字的語源?漢字三要素「形、音、義」俱全!

・註:http://isilme0103.blogspot.ca/2015/12/698ui.html

附注:漢字成語有「龍駒鳳雛」一句,故「駒雛」為語源亦應人考慮。

台語特殊造詞:Asaburu

台語特殊造詞:Asaburu

 (原載〈民報〉2019-01-05)

基本上我的生活用語是台語,在台灣北部生長受教育,國外「趁食蹉跎」五十年。但是知道有「台語」asaburu 一詞,是在半年前。聽似日語,但未聞到這句話,不知其義。問詢下,大概是「亂糟糟」或是「不實」等… 負面的意思。

數月前,閱讀日文岩波文庫,有 eraburu (偉ぶる)一詞(台語「臭屁」;裝大伽,偉大),馬上連想到 asaburu 的相似構詞。我認識日語 furu-mai (振る舞い)意謂「動作」、「行為」及「學者buru」(學者ぶる:學者的派頭作為。註:buru 是接後動名詞furu的濁音化 ),再從辭典確認詞尾 buru 詞例,馬上呈現[asa]應該是台語「阿舍」/asia/。

在網站請教台語朋友,驚見《台日大辭典》列有 /asapuru/ 戱言,但無漢字。又詞尾有[puru]及[buru]之差,[asa]與[asia]之別。但這不影響我的猜測「阿舍buru」-  偽裝富家子弟的派頭。

音義或與流行在台灣的俚語略異,君不見英語 tarmac (焦油 tar 或瀝青 asphalt 與 MacAdam 氏石粒膠合路面)台語可叫「打馬膠」又是「點仔膠」,現代英語卻是停機場或是跑道的字義。日本人把英語「公司重組 restructure 」作借語 /risu-tora/ リストラ(漢字音:狸鼠虎!),並且曲義作「解除職業」? 真是「阿舍舞女」asabulu  ! 亂來!

 

“Sitcom Taiwanese”   vs. 「實講台語漢字」

“Sitcom Taiwanese”   vs. 「實講台語漢字」

 

1,”欹空”  「忌東忌西」/「忌空」

2,”歪跩”  「歪差」

3,”促極”  「積極」

 

註解:a·多謝《臺灣話資料交流所》網站Jack Hung同仁提供《失控的台語課》網站內容。b·「忌」在此處是華語「拘忌」、「忌諱」兮引伸義,作「勺難」兮意思,台語講「忌空」。c·「積極」是日語漢字複合詞,引入台語佮華語,英譯適當作”proactive”。

 

世說台語:合議「參差」是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語源

世說台語:合議「參差」是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語源

陳 存

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意味「隨便」的漢字是一個富有爭議的話題。近日瀏覽一個博觀台語與古漢語的網站,欣然看到:

http://isilme0103.blogspot.com/2011/07/tshin-tshai.html  魚美人 寧靜兮革命

614【參差】tshìn-tshái,隨便、馬虎也。

作者魚美人的研究成果不凡,不少議題的結論可以肯定無疑。「參差」一詞,或是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拼音,從網絡上探索,都有非常豐富的資料。這些既有的文献,以及上面的網站所引用的古籍書證,已經玲瑯滿目,無須重複再述。筆者在此伸述多義複合詞「參差」的主要含義,及其與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差別,比較上古字音與現今台灣使用 /tshin2-tshai2/ 俚語,融合其語音上的變化,由此支持「參差」是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語源;再引證這個漢語是遠溯自中國古代《書經》的詞彙,並補充 /tshin2-tshai2/ 語音流變的線索。兹分述如下:

1,詞義

漢語「參差」的主要意義是「長短不齊」或是「參雜差池」不一致,用語可追溯到《詩經.國風.周南.關睢》的第二章前後兩句「參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宨淑女,寤寐求之」。「參差」是不整齊或是不一致為主要意義,從《詩經》以來穩固不變,研究者「魚美人」提供的古典文献卻有多種的引伸意義。但是整體(台語/gui7-e5/皆个)的抽象意味是「糢糊」(英語fuzzy)的觀念,具體的意義是「不一致」,甚至可以作長短連體排簘管樂器的名稱。台語 /tshin2-tshai2/  的語意少微有別,舉例如下:

(1)  /tshin2-tshai2/ (代號XY)。華語 – 隨便;不選擇

(2)  XY儂(仼何人)

(3)  XY攏好(隨便都可以)

(4)  伊作儂XY(伊作人隨和;伊為人不計較)

(5)  /tshin-tshin tshai-tshai/ (XXYY;馬馬虎虎)

以上隨便、不講究、糢糊順從、 攏攏統統,可以容納於「糢糊」的引伸義,但是與「參差不齊」的要義則可能有參錯差異。尤其例(4)的台語如與華語「人人不睦,個個參差」,描述関系不融洽,則用詞語意相反。

2,語音

2.1 參

先講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的[tshin]音。「參差」(參,初金反。差,初宜反,又初佳反) 華語發音[ㄘㄣ  ㄘ]漢語拼音 [cēn cī],日語漢字音讀為[sin-si]「しんし」。此處華語的破音字「參」,字典上僅有「參」及「岑」的數個衍生字而已,揣測古漢語因外族侵權統治,同音字群都變成捲舌音。如不分辨[ㄘㄣ cen]及[ㄔㄣ chen ] ,則有常用字「襯」「稱」[ㄔㄣˋ chèn]近「參」音。日語[sin]同音常用字可以看到「親」及「請」,即是台語發音[tshin]及[tshing 8]。故不論調值的差別時,漢語「參差」台語「參」破音字可與「親、請、稱」併入同音字群。

2.2 差

「差」音在「公差」一詞與台語的 /tshin2-tshai2/ 後字同音,近華語(北京話)「蔡」[ㄘㄞˋ ]拼音[cài],故「差」古時可以與「蔡」同音;「蔡」姓台語念[tshua3],另外一個證據是筆者主張的台語 /uai-ko-tshi7-tshah8/ 的漢字是「歪可池差」。日語的同音漢字,則可以羅列不少方塊字體(si 音常用約有50字),「師」範及大「使」是日常用語,「參差」與台語湊合也許選擇「親師」或是「請使」[しんし ]最近音。台語與古漢語調音機制精緻,塞擦音[ts]日語漢字音則簡化作擦音[s]。因此 /tshin-tshai/,日語可以訛化作[shin-shai]。又漢字「師」、「使」台語白話音如「獅」發音[sāi],則「親師」叫[tshin7-sai7],「請使」音[tshing2-sai2]。綜合兩字的「現代語言學」推論,漢語「參差」這句台語 /tshin2-tshai2/ 可以與漢字「稱彩」同音。

以上輾轉闡述(elaborate )華語或是日語的漢字音「參差」可以流變成 /tshin2-tshai2/ 的脈絡。我相信客語的「盡在」與「參差」的發音也不會太「離經」才是。最後,我們來看古音學家如何拼音「參差」,有力支持台語「參差」音同[稱彩]或是 /tshin2-tshai2/的發音是:

《維基字典》Wiktionary 的「參差」擬音記錄:

(BaxterSagart): /*[tsʰr][u]m  tsʰraj/

 

為啥物是「吃頭祿」  陳 存

為啥物是「吃頭祿」

鈴⋯電話:哈囉哈囉!我是連爺爺的爺爺!你為什麼把我的《台灣語典》裡「頭路」強辯是「頭祿」?

台灣人兮孫仔:啊連爺爺的爺爺,您回來了!啊純種爺爺的爺爺!您會講北京話了。您在天堂,還是在蘇杭啊?

電話:我徛著 iCoud 頂面。台語、北京語、日語佮英語攏會通喔。汝有啥辯解寄來「愛雲網站」就好啦!

⋯⋯⋯⋯⋯

lianyeye2@tiantang.com.cn

敬佩兮連阿公:

我不止著髙中讀著汝兮《通史》序文,我抑是有一本《語典》。阮這輩兮儂,讀足濟册,學足濟話。汝即馬(?)著 iCloud 啥話攏會通,真好呢。中國的荀子講「約定俗成」,大家會通就好啦。我對台語語源真有趣味,有時雜喢了。阿公啊!土地公土地伯,請汝怗怗聽阮說[音seh4] 一

最近英文【經濟人】雜誌作叁考:

In two years GMG has reduced its head-count by 400, to about 1500.    (The Economist 2018-01-20, p51)

兩年間 GMG 減少400人頭,tshun7 (賰?)大概1500人。

數人頭領俸祿 -〉吃人頭祿 -〉吃頭祿 = salary man = salaryman  サラリーマン = 上班族

台語入音 p,t,k 歴久失落,安呢 tau-lok > tau-loo 就是。

…………

驚一tio5,夢醒!!

世說台語(華、日、台語閱讀) ____     /beh/ 是「欲」

世說台語(華、日、台語閱讀) ____     /beh/ 是「欲」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

傳自中國福建的台語,有的語彙非常古老,或可遠溯中原商周時期。台灣人煮飯菜用「鼎」,天上的蜺虹叫「弓」[khīn],比喻原始合宜;我們的眼睛與操用英法語的人一般自然,與他們的 rain-bow (雨弓)或是 arc-en-ciel  (天弓)的形象一樣,就是客家話「弓」也是雷同。

漢語「要」是「欲」的古代同音假借字,粵、客語也均被同化,台語或廈門話則食古不「要」。動詞「要」,台語說[beh]用「欲」或「卜」字,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先生說「卜」表達[beh]音,我以為「貝」字更近音。我同意「欲」是向神「祈求」的會意字(《漢字百話》白川靜(1910-2006)著,鄭威譯,2010,遠足文化,ISBN 978-986-6179-33-4);一個人向著神器發願或是貞占、卜貝(擲筊)或說話。[beh]也許早於金文或是甲骨文,同字群:浴、裕、俗,以及関鍵話題的「欲」字一系列中,僅「浴」字有象形文字;一個人在水缸中,沖水沐浴的圖象。「欲」:一個「欠」字旁喚話的人形,面對置有卜貝的器皿,或是口氣 – 「谷」,這個形象在台灣普遍存在,日據時代有「笑詼 /tshío-ke/」的台日混合歌謡為證。風趣地描寫到:

木柵仙公廟燒金 “に行く” [ni yuku]

 (木柵仙公廟燒金紙拜拜去)

神杯 “投げて話しするnage te hanasi suru]

(擲筊向神說話「欲」求保庇)

保庇保庇 “わたくしwatakusi//]敖讀書!

(託佛託佛我的功課了不起!)

以上沒括號的漢字要用台語發音,其他用日語,押韻 “u”,即台語[有]或華語[烏]。歌詞可以填入當時流行的一段小曲(常播放於小學運動會?)。南部的「甘蔗園吃牛奶糖」日台語歌更是有趣,數百年前西拉雅人學入侵的漢語,一句本土話接下一句福建話,逐句跳舞歌唱,頗有創意。

伸論「毋才/m-tsia/」佮「毋著/m-tio/」詞組ê語氣

伸論「毋才/m-tsia/」佮「毋著/m-tio/」詞組ê語氣

陳存

最近讀著台語漢字學者劉建仁ê「部落!」taiwanlanguage.wordpress.com,內面提起兩个台語ê詞組「毋才」 /m-tsia/ *佮「毋著」 /m-tio/ ,劉氏討論咧非常ê澈底。我佇這(tì-tsia)抄幾句作者提供ê例作參考:

等你無來,阮 “毋才”先行。——“等你無來”是 “阮先行”的原因。

有錢有閒 “毋才”有法度出國旅行。——“有錢有閒”是 “有法度出國旅行”的條件。

“毋著(m7-tioh8)” : “毋著……” 是對情理、事理判斷的能願動詞,佮 “應該” 、”需要”(華語:得ㄉㄟˇ) 差不多仝意義。親像 :

做代誌 “毋著”較小心一下。
出車禍 “毋著”緊叫救護車。

毋著(m7-tioh8)”就是 “著(tioh8)”,”毋(m7)”是無意義的助詞

劉氏提起有以前ê研究者判斷,即兩个組詞內ê「毋」是虛詞,沒特別意義,「毋才」等於「才」;「毋著」佮「著」意思全仝款。我從新詳細加伊分析了後,認為這个「毋」是語氣詞,伊佮英語文法ê「假設狀態語氣」subjunctive mood 淡薄仝款:「才」比「毋才」較(ka)有肯定ê意思。講幾个例子:

飲酒才爽快啊!

飲酒毋才爽快啊!

買票才當選。

買票毋才當選。

佇tsia(這)「毋」有談薄減弱效應(damping effect) 。按呢,「毋」失去保持原來否定ê話意,講話ê口氣兼淡薄á帶不定性ê色彩,kiam-tshai(敢猜?)「毋才」「毋著」佮「才」「著」相對話頭ê氣口,少可(sio-khúa)有差別,英語叫做nuance無仝。譬如講:

有罪著坐監獄(!);殺人罪著死刑(!)。

有罪毋著坐監獄(?);殺人罪毋著死刑(?)。

上頂面二句「著」是「應該」/「應當」,台語有時講「著ài(要)」。下面二句比較沒「定奪」(tìng-tuat),刣儂ê罪名佮刑法攏少可有疑問,會táng講無確定性 。加重疑問 ê時,後半句著講:毋著ài坐監獄服刑, honn?**

擱再(可再?)講一列:

作sing-lí(生意)著會趁銭(!)/(?)

作sing-lí 毋著會趁錢。

上頂句可以講話口氣沒仝,意思就全無仝。下句明明表示懐疑ê態度。

即類ê組詞除了劉氏提供ê「毋才」佮「毋著」以外,我現在會當想到ê,有「毋佇」(m-tī)/「毋咧」、「毋beh(欲)」等,四組「想必然」仰是「可能」ê預料口氣。

Ko-tsài(可再)khío (拾?)二个例:

汝作市長講話攏亂彈(lùan-tūann),毋佇失常?

台語「失常」是無正常,頭殼有問題ê意思。氣口有一點a推測ê意思。

天有一點a烏烏,毋beh落雨?

天烏烏beh落雨。這句比較毋beh落雨較確定ê語氣。

綜合以上ê討論,「毋佇」、「毋beh」ê 「毋」”m”,並毋是完全無意思,伊是「預料」、「可能」抑是「想必然」ê口氣。另外。「毋才」ē-tàng用咧起事ê後果(consequence),可以用ti 事實(譬如以上劉氏ê例),抑是預料、猜測:

伊看起來真老實,大家「毋才」支持伊。

口氣比「才」ka無肯定。

「毋著」比較theg(的?)有肯定ê意思,但是也有一點a「勸告」ê意思,「著」差不多是「指示」、「指點」比「毋著」ka無懷疑ê口氣。總講一句,在這類台語特色ê組詞,「毋」/m/是有 “nuance” ê,意義上減弱直接ê氣口,是一點á揣測(tsūi-trek)ê助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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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「才」漢字音[tsâi]經過白話ê語音反序(metathesis)變作[tsia]。其他台語有同現象ê漢字白話音有「再」(再可tsia-ko)、由(úi)、秀(súi,新創俗字「媠」)等等。

**/Honn/(呼?)佮 /sim/(啿?)是台北附近台語常用ê疑問助詞。「呼」文讀[hoo],白話音有[honn]佮[ōonn]兩音:嬰仔呼咽(ōonn-inn)睏一暝大一寸。

 

 

世說台語:秀䆀無比指

世說台語:秀䆀無比指      陳 存著

台灣俗語說「秀䆀[súi-bái]無比指,合意[ká-ì]較慘死」(註1),用華文解釋:「秀麗或醜䆀不能比較長短,男女之間合意相愛最重要」,此語比喻男女愛情是盲目的;情人的眼睛是不分辨秀䆀的,即是華語所說的「情人眼裡出西施」。一般台灣諺語擬似詩句要押韻,「無比指」或寫作「無比止」與「較慘死」曡韻,想是不止於比較;比較不止盡的意思。「無比止」用詞文雅不俗,此語恐怕不是庶民的俗套造句比喻,與後句頗不配當;有前輩學者寫作「秀痗無比止」。筆者比照慣例從俗用「比指」,「指」字有「戒指」亦寫作古詞「手紀」,台語訛音為[手指」,與 五指/指掌 混淆。這篇文章重伸解釋台語秀麗說 /súi/ 音如[水]的本字是「秀」[sìu]的單詞(註2),語音經過音序反置(metathsis)而發音[水],因此有人解釋說「水」字是語源。

僑居日本大半生的王育德教授(日治時代就讀東京帝大,228事變後亡命日本)偏向採取現代語言學的方法,專攻台語的博士學者,他提起數個值得研究的常用語詞,如俗寫作「水」(美麗)、「互」(付予)及「查甫查某」(男女)等詞彙,他在世(1924-1985)時仍然沒有找到漢語「正字」。也許源自王博士的指示,而促使我熱心探索上述的語源本字,筆者已有專文論述台語 /hōo/ (付予)的本字是「付」, 「查甫查某」應是百越殘語「仔甫仔母」(註2)。至於「秀」字則可能是我曾經看到吳坤明前輩學者的「秀端端」[sui1-tang7-tang8]俗語,以及陳冠學前輩之「秀痗無比止」的文書語,數年後卻遺忘了,因為有王教授的提起,我再確認「秀」字,用音序反置的理論sìu > súi ,與「由」字(口語 /ùi/ )iu  >  ui 相提並論(註2)此後再悟出 「再來」[tsía-lâi],或是「才是」[tsía-sī]等均可歸類 tsai > tsia 的 ai > ia 複韻母音序反置,從文字音轉變為口語的輪轉表達。

「美好」台語寫作「媠」的普遍化,恐是台灣民國的教育部一本固執的作風不深入研究,從俗隨便推薦漢字。「媠」字見於台語文字是近年的事,民眾也不質疑而隨從。筆者從前不諳有「媠」字而一意追究 /súi/ 的漢字為「秀」,然後認識「媠」與「惰」兩字古為異體同義詞,從[ㄉㄨㄛˋ]dùo 音,如一系列的右側聲旁「墮、惰⋯」,《康熙字典》上有《揚子.方言》豔美也,又音[妥]。隋朝開國皇帝把「隨」字改為「隋」,本無此字[sûi ]音。不知何日台語人「拏死鬼tàp-àm-khang(塞含孔?)」找到「媠」字,把它當「女」形旁,「隋」音。但是,除了《方言》外,不見或是極少見到「媠」字,它應是所謂古僻字,沒有[súi]音。反觀「秀」是常用字,就是用華語白話,中國名作家沈從文寫到:

「這邊山頭已染上了淺綠色,透露了點春天的消息,說不岀它的秀。」
《沈從文家書》1930-66,沈張兆和著,台灣商務1998,頁68。

上面的「秀」就是台語反序白話 /súi/!「秀」字又屢次見於唐詩,如「秀色」、「秀氣」、「秀眉」、「神秀」等等,當美麗的形容詞或是名詞(當動詞用有「秀出」),除了李白常用「秀」字外,也見於杜甫、白居易、陸游、蘇軾、司馬光等多人的詩歌吟唱。拜𧶽科技的發達,我們由網絡搜索,可以看到一覧「秀」開頭的古漢詩,如果僅包含「秀」字的古詩則可列出33面網頁!用「美」「麗」字則比較罕見,「媠」字恐怕找不到了。筆者用語言學的「反音序」理論,及唐詩中的用詞統計數字,在此力證台語 /súi/ 的本字是「秀」。

華語「秀」作動名詞時,非常碰巧地與英語 "show" 一字音義雷同,填加新義作英語名詞「表演」妙用。於是漢字的祖國 – 中國,也進步地抄襲台灣的用法。算是台灣漢語用詞(通用語 lingua franca),反哺文化創意及新知付予「唐山」。

台語醜陋用語 /bái/ ,是美好「秀」的反義詞。但是 /bái/ 可以通用於秀「䆀」、難看、不好、劣等,或是良莠的「莠」,廣泛地作為「不良」的形象與單音形容詞。它的台語用詞及假借訓用字可算不少,包括陳冠學先生的「痗」字,筆者不取。理由是此字用「疒」形旁,作形聲字意義狹窄,筆者選用「秀䆀」作反義並列複合詞,可與「躊躇」(張持?)「蹉跎」(𨑨迌?)「張弛」(張持?)「左右」「波濤」「吩咐」「葡萄」「蝌蚪」等等,作為同形旁類型對比複合詞或是相似的聯綿詞彙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註1: 「合」字的發音文白變化-
hap > kap (軟顎舌根音gkhㄍㄎㄏ轉變)> ka(入聲p失落)

筆者曾聞一句台語,列下雅俗共賞:「䆀查某秀跨孔」。跨孔[hūann-khang ]= 膣梅              (膣 屄)
查某 = 仔母,百越殘語,見註2。

註2: 詳見陳存著尃文,刊載於《台灣文學評論》雜誌,真理大學出版(已停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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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音序口語  

反音序口語               陳 存

台灣口語顯示少有的類似拼音語文中(包括印歐語系及日本話等)存在的所謂「反音序」(metathesis)的現象,我在此重複撰文介紹。

首先略述歐洲語言及日語中「反音序」口語的少數例子。古英語「鳥」[brid]現在拼音[bird],拉丁語[parabola]則變成西班牙語[palabra]。同語源的英語[blue]法語是[bleu],意大利拼音[blu]。在日語中最為熟悉的,如"aratashi"(文語 /あらたし/「新」)反音序為 "あたらしatarashi”(口語),源自漢語的「山茶花」”sanzaka” 變化為         "sazanka”(茶山花)等等。中國的漢語是文字宰制口語為多的特殊現象,歷史上學研究(國學)偏重於以科舉為目的,詩書經典及文字學或是書法甚為發達,以致語音學、語言學卻是成為外來的學問,這個歷史並非是偶然的現象。其中之一的理由是方塊字本身(文、字)就是一個完整的符號,一個漢字表示一個音節,而且字形甚為固定,不會訛音而變化。可與反音序 metathesis  比擬的排列「構字」形聲創字,字体 上下左右、內外反序者是:群羣、鵞鵝、飄飃、滙匯、裡裏等等。字音作為口語的符號,瞬間的口語音變,字體並不作重新排列組合。這個比喻可說是作文字遊戲(台語「變把戲」)而已,當然沒有實際的學術意義。

台語屬於單音節的漢語,故在音節中反音序的現象非常少。筆者以前僅能提起幾個希有例子,即「秀」「由」「油」等字詞,帶有 iu 兩音的拼音字,原來 iu > ui 的反序只是將髙舌音的前舌後推 i > u。因此,很多漳泉音異只是[i]音[u]音互換: 呂、旅、居、車、抵丶豬、據就是。我不悉是否有前人研究過台語「反音序」的理論,自認是首先提起這個台語現象的研究者(?);台語存在類似拼音文字的,單音節中音序組成變化的現象。我觀察這個問題的原故是為了解釋兩位台語研究者,陳冠學及吳坤明先輩所主張的,台語「美」的同意詞 /súi/ (音[水])的漢語本字是「秀」,支持贊同此說的理論發表於《台灣文學評論》第八卷三期,2008。

「秀氣」是口語 /sui-kùi/ 的語源,意謂華語說「手段漂亮」,但是文讀與白話音意義有别;文讀[síu-kì]意義與華語一致。同理「由」即是白話[uí]反序音的漢字;吃太油膩,以致胃口[uí -uih]/「油油」不舒適;或是「無佩」(即不佩)叫 [bo`-piu`],如「無佩伊」(不理他),例子不多。「有」文讀音[íu],口語[u]/[u7];「久」[kíu] 口語[ku’];日語「九」[kiu] 亦音[kú]或亦屬於此類。但是把音節簡化或是省字省音,或是發音趨易的例子如「罔棄嫌」說「罔棄!」;「欲可再?」(俗字「卜擱再」)說 /be-ko/ ? 的口語也不少。又有變音訛化「吊吊死」發音[tíau-tāu-sì],「烏皂皂」發音[o’-so`-so^] /[oo-so3-so5]等等,不勝枚舉。本文特別取例漢語中少有的,反音序現象。此文用語音學的理論解釋「反音序」口語,羅列搜集容易受到勿視的,上述「秀」字(將來再撰文更加充實引證)等數字以外的例子,補充解釋這個語言現象,詞例如下:

秀       sìu > súi ,如「秀端端」音 /sui-tāng-tang/,有同好研究者質疑「端」字音的訛變,筆者認為 可參考日語及韓語漢字音 [tan],又「秀䆀」[sui-bái]作為同類相對複合詞(類比複合 詞?)認識時,則有「禾」同形旁,如 姊妹、雌雄、牝牡或是左右等複合詞。

娘       nîu >nûi>nû,如「鷄娘仔」/kue-nû-a/ 指未成為「鷄母」的雌禽。鷄哥仔叫作「雞角」,可能 是「哥」及「公」的混淆。

才       tsâi > tsia,「才好」音 /tsia-hó/ 。

再      tsài > tsìa,如「再來」音 /tsia-lâi/,或是「再可來!」俗字寫作「再擱來!」。

由      iû > uí,如「由台北到淡水」,台語說 /uí-tài-pàk-káu-tàm-tsúi/。學者劉建仁求證 /kàu/ 的本字是「臵」,如果遵循荀况先生的卓見「約定俗成」,我們要用「到」字。

油      iû > uì,如「油飯吃到油油」/iù-png-tsìa-ka-úi-uih/。筆者認為「吃」是正字;「吃食」寫作「食食」之論述,顯然是不識語言學複字同義詞(tautological compounds )的詞彙類。

最後,秀端端[sui-tang-tang]的「端」訛音[tang]或可比較「單」字的文白變化,「單」文讀[tan]白話音[tuann],這個 文>白 變化正是「端」字 文>白 ,[tuan]>[tang]兩音反向的變化。